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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之旅:失乐园的故事
失乐园永远是一个伤心的事。
在现代人看来,无需为此伤心。英国作家劳里写道,在乐园里,“即使亚当很庄重,夏娃很美丽,也不能使我们忘掉了他们成天吃的是坚果,他们不懂烹调,他们不会造葡萄酒。在乐园小住几天会使他们认识一个不幸的真理:……在这块‘百福之地’上我们住不下去。”鲁迅先生则指出“亚当之居伊甸,盖不殊于笼禽,不识不知,惟帝是悦,使无天魔之诱,人类将无由生。”(《坟》)当然,一般中国人更津津乐道《天仙配》中七仙女私自下凡的故事。
不该伤心而忍不住伤心,是因为人类有一普通的心理:对似乎“确曾有过”的“先前辉煌”的追溯认同。这事关人类的自尊。确实,伊甸园作为人类最早的生息场所,比森林好多了。何况,“失去”的从来最好。正因为这样,婴儿刚刚降生都要大哭几声,我们想自己的先人“手携手以踯躅而缓慢的步伐,通过伊甸园走向孤寂的征途”,不免要悲从中来。
更有甚者,乐园虽不完美,可现实处境似乎更糟!所以,谈论那并不曾有过的“失去的天堂”,在谈论者固然是一种“精神胜利”的需要,其中也未尝没有包含对于“现状”的批判和不满。从这个意义上讲,当阿Q吹嘘“我们先前”如何如何时,也不能说没有包含他对自己“眼下”的清醒,——当然说“清醒”似乎又言重了。
现状既糟,人们不能不渴望“复归乐园”。对于这一合理的“想头”,任何人都不该轻薄地讥笑。可问题在于,梦想了几千年,努力了几百年,人们无比震惊、无比沮丧地发现,自己的努力好象只使自己距离“乐园”更远。英国作家奥威尔早在五十年前就写出了现世乌托邦的罪恶,提醒人们在做噩梦。俄国哲学家别尔嘉耶夫更直截了当地提出,“我们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痛苦的问题:如何避免乌托邦的最终实现?”难怪,醒过来的现代人越来越把希望、理想、未来之类视为潘多拉的盒子。“希望是什么?”伟大诗人裴多菲自问自答,“是娼妓。”
“天堂自天堂坠落”(弥尔顿语)。我们,天堂的子民,一旦发现怎么也回不去了,索性在撒旦的旗帜下继续反叛的事业。剑桥大学教授刘易斯就此评论道:“被创造者反叛创者就是反叛他自己的力量根源——甚至也包括他所借以反叛的力量根源……因为只有从撒旦也是‘天堂’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才能取得存在——虽然他是病态的,乖戾的,变态的,但仍然是天堂的居民。这就好比花的香气企图毁灭花朵一样。结果,这一种反叛意味着感情的痛苦和意志的堕落,也就意味着智能的消失。”这种反叛在本质上无异于“他忙于锯掉自己所坐着的枝干”(《失乐园序言》)。
如果说,整部《旧约》可以理解为人类在创生同时被遗弃命运的象征,那么《新约》则表明了人类不甘沉沦,意欲重归伊甸园的努力。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可是在寻找中,想到“失去”的乐园,你不能不感到辛酸。
(《弥尔顿评论集》上海译文出版社)
199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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