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之旅:重读鲁迅
名曰“重读”,自然是指以前读过。“大批判”年代,鲁迅不是檄文、范文么?然而现在的再读,并非要派什么吓人用场,更不限于被指定“学习”的那么几篇,感受自不相同。
今年有期《作家》上,刊了朱学勤一篇文章,提及他在不同时期读鲁迅的不同感受。朱说,以前的阅读是“奉旨”,属于“包办婚姻”,如何能享受到爱的甘甜?而现在是经过选择后的“自由恋爱”,……我想,这话不无道理。
不宁惟是。近日,我翻了翻《且介亭杂文》,注意到先生在《买〈小学大全〉记》一文中有这样的议论:“……清朝虽然尊崇朱子,但止于‘尊崇’,却不许‘学样’,因为一学样,就要讲学,于是而有学说,于是而有门徒,于是而有门户,于是而有门户之争,这就是为‘太平盛世’之累。”——读到此,由朱子而鲁迅,由“尊崇”而“学样”并想到二者间确有一条似无而森严的界限,不禁豁然、怃然且愀然。
当然现在一切都大不同。现在的我们,能够真正“转益多师”,不薄林语堂们而爱鲁迅。一些倡导“鲁迅风”的青年咄咄逼人地发问:“为什么不能产生鲁迅?”我以为这一问道出了某些事实,但也不尽公正,因为令人遗憾地忽视甚至抹煞了另一些更重要的事实,——我要说的是胡风和顾准们——其弊并不单在“站着说话腰不疼”上。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似乎更加有市场,正如著名作家王蒙所公开表达的那样:“文坛上如果有一个鲁迅那是非常伟大的事,如果有50个鲁迅呢?我的天!”看来,王蒙对于“一个鲁迅”倒也不失“尊崇”;至于“学样”,那就不得了,“我的天!”
……说什么呢?趣味无须争辩,有些人不喜欢先生也无足怪讶。何况鲁迅这位战士也有他的缺点,通过重读,对于这“缺点”会有深切的认识;更何况,先生自己就一再地表示希望“速朽”——“我有时决不想在言论界求得胜利,因为我的言论有时是枭鸣,报告着大不吉利事;我的言中,是大家会有不幸的。”这样的鲁迅,“一”之为甚,岂可“50”乎?形势一派大好,人们活得很满足。
1996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