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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之旅:愧为宝二爷
过去了半个多世纪,那位著名绍兴老头说过的话犹不时在我的耳边响起,他说:“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赏鉴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所以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
用不着特别的惭愧,本人就曾充任过类似的脚色。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忖自己到底哪方面不及宝玉?他长相好,我自然比不上。除此以外,诗才我也难及。……但想来想去,好象最大的缺陷是“不及”他会投胎。“人人皆以宝玉为痴,就不知世人比宝玉更痴”,想来象我这样的人很多吧?这几日专情林妹妹,过几天“重评”宝姐姐,真真“妙处难与君说”。
其实,我哪里真正领会宝玉?!比如,宝玉有“情极之毒”,我可有?联系这一点,是受了脂砚斋的点拨。脂,最早的红学权威,曾入情入理地分析:“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此书后半部,则洞然矣。……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 “此是宝玉大智慧、大力量处,别个不能,我也不能”; 脂砚斋因此宣称:“余谓石头记不得与俗人读。”
谁愿意承认自己“俗人”?不过,阅读了被推为“脂评之渊薮、红学之宝藏”( 冯其庸语)的法籍学者陈庆浩编著《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中国友谊出版公司)一书,确实产生类似宝玉初见秦钟时的感受:“比下去了”。
一则,觉得自己先前的垂涎大观园美景,跟可怜的贾瑞醉心“风月宝鉴”别无二致。“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一回,交代一位跛足道人来,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其时脂批从旁提醒:“凡看书者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值得注意的是,这节“作者自是笔笔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俯拾皆是,一路指点:“此书表里皆有喻也”;“不要看这书正面,方是会看”;“此一句力如龙象,意谓正面你方才已自领略了,你也当思想反面才是。”……直到最后,镜内传出哭声:“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批书人郑重提醒:“观者记之”。——看来,我以前那种糊涂读法,任怎样的“奇笔奇文”,也只好痛哭!
二则,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支配下,我从来有失“细心体贴”。刘姥姥初进大观园“身子如在云端里”,不住声道“你老拔根毛比我们的腰还粗”。《红楼梦》的读者比刘姥姥又如何?说来羞人。对照讲来,黛玉堪为读书人楷模。第三回写她入荣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特别提到“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半旧的”旁边脂批:“三字有神。……”第十九回写袭人问宝玉:“你特为这里来,又换新衣裳……”,此处批语:“必有是问。阅此则又笑近小说中家常穿红挂绿绮绣绫罗等语,自谓是富贵语,究竟反是寒酸话。”糟糕!我以前根本没想过:宝二爷也穿旧衣服?!
感谢脂砚斋的提醒,使我等蠢材对《红》这部“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理解稍稍深些。当然脂评内容极为丰富,远远不止上述内容;诸如“此书真是哭成的”,“惭愧之言,呜咽如闻”……之类批语所在多是。这不能不使我想起已故吴世昌先生的两句诗:
“脂评也是多情种,可是前生旧石头?”
(《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增订本)》 [法国]陈庆浩编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987年8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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