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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之旅:故乡可在长安
一年将尽的日子,想起了万里未归的先生,和“日暮飞鸟还,行人去不息”的诗句。
还有一起学术上的旧案。
在中国美学界,围绕着高尔泰一直聚讼纷纭。他具有人本主义色彩,以致有人形容说,“人本主义仿佛像一条中枢神经,贯穿到他思想的始终”。——“但是,进入八十年代之后,他却表现了一种向自然科学靠扰的倾向”。风乍起兮春水动,丁枫在其所著《高尔泰美学思想研究》(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一书中提出批评:高的新探索与其此前的思想首尾难以相顾,总感觉“不是一连贯的思想”。
我觉得,如果我们从文本出发,着眼于高先生思想的演进过程,就会承认:“靠扰”其实很早以前就发生了。1957年,《论美》提倡“主观力求向客观去”,已联系“光有波动和微粒二重特性”,揭明“真实是‘一’”;六十年代撰写《关于人的本质》,回应“量子力学取代经典物理学而成为自然科学的经纬,”据以批评社会、历史领域的决定论……毋需细表,从“幼苗”到“大树”间,存在“连贯”性。
更重要的在于,向科学靠拢并不曾迷失美学的本性。在高尔泰,美学一直被自觉地看作哲学之树上的一个分枝。哲学即人类学本体论。如果说科学对世界作客观描述,那么,哲学作为一种价值体系,就是一种主体意识。高先生强调,我们必须了解科学成果作为思想的依据,但万万不可以丧失我们的自我——“面对无限深邃而又冷漠无情的宇宙,”作为美学不仅要分析事实,还要表达我们的思想、信仰和愿望。没有这些,我们就无所适从;而表达这些,“也就是寻找失落的自我。”
这是高先生的一贯思想。难怪,我们读先生文章,会感到他对“那些远离家园的人们”一往情深:一再提到“孤独的流浪者”借助审美在云影草色里见到爱人的音容;“漂泊的游子”在夜雨的潇潇声中听见儿童时代母亲的话语。“故乡”,他写道:“它不仅养育了我们的生命,而且养育了我们的心灵,它是我们整个文化心理结构的摇篮,是一个与我们的幸福、梦想、忧伤、悲衰和苦难等等密切联系着的广大的世界。”人把他的根扎在那里,他必将复归。先生提醒我们:“‘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知道美的本性了。”……可否这样说:高尔泰的全部文章都是远游者吟出的《思乡曲》或《归去来兮》?
爱因斯坦曾表示,伟大的艺术创作与人类“家园感” 有关,“我们试图创造合理的世界图像,使我们在那里面就像感到在家里面一样”,并且更安定。在相对论大师,“这个世界可以由音乐的符号组成,也可以由数学的符号组成”;在美学大师,“这个世界”可以从社会、历史中追寻,又何独不能从自然中追寻!提起脚是走路,放下脚也是走路,而上升的道路和下降的道路是同一条道路。既然“会心之处不在远”,那么,“故乡可独在长安”?
古人曾戏言“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其实,故乡可在长安。
199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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