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认真读一部小说了。不，说小说并不确切，《人间的思路》无意于成为传统意义上的“小说”。你可以称它小说，也可以说是散文、随笔，甚至不妨说是哲学札记。这种桀骜不逊、散漫无归的文体，称它“流浪汉文体”好了。
   流浪，也正好是这部书的主题。“这是一个流浪的故事，流浪的人没有自己的家，流浪的人在寻找自己的家”。具体说来，流浪被分为两种：一是有家难归，一种无家可归。比起无家可归者，头一种流浪幸福得多；后一种情形往往引向死胡同，令人绝望、发疯。
   《人间的思路》：一切的故事在内心发生。我们知道，这里的“思”是一个动词。阅读这样的书，我们感到醉酒一般的酣畅——如果不是眩晕的话。真销魂啊，思想漂流中、生命漂流中。——可究竟为什么，主人公路思最后选择自杀，回到那“存在之花开放的地方”？预备着我们的质疑，作者聪明地辩称，路思生不逢时。“路思不应该死，而在那么一个时代他只有选择死。否则，他将背叛他自己”。

   一个容不下思想的时代，确实让我们感到窒息。可路思“对思路的追索”是否不存在问题？回答也是否定。“路思行走在自然实体之外、之前。思之为思、思只为思”；我始终觉得，“思之为思”没什么错，“思只为思”则未必成立。比如，他内心的这些独白：“感性是手段，理性是目的”，“感性的东西是很容易去的，而理性的积淀却是人存在的根基、柱石”……不知别人以为如何，反正我听不进去。一味“思想”的结果，思想的青枝绿叶必将凋落。思想取代了感受，必然使思者成为观念的牺牲。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不能把帐全部算在时代身上。
   流浪者不再流浪，还因为流浪者裹足不前。据《人间的道路》透露，流浪者确实感到疲惫。在他意识的深处，流浪的意义在于寻求抵达。“流浪是注定的，因为有了路；等待是注定的，因为有了流浪；回家是注定的，因为有了等待；重逢是注定的，因为有了回家。”……这些念头是否确当？我想，“想回家”的心情可以理解，过于急切就不大妙了。“离家为了回家”的信念尤难得到长久支撑。如果读者提出：何以“注定”是注定的？则作者大概会回答：注定是注定的，因为有了神。……显然，这是过于古典化的答案，缺少足够自觉的现代意识。
   现代哲学提出，自由是人的宿命。所谓自由，不是手段达到目的，而是手段创造目的，是手段对目的的超越。现代观念认为，人在本质上是西绪弗斯、或者说流浪者。对他而言，“家”是找不到的，“走”乃其不能逃遁的宿命。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大哉乾坤内，吾道常悠悠”。援用高尔泰先生的话，则“人生的归宿是在路上，而不是在深深的沙发之中”。拒绝认同这一点，就会造成“有意识的自欺”。长此下去，心灵必将变成石头、泥土。确实如此。我们看到书中这样写：“有时我很想坐下来，永远不起来，就那样成为一块石头，或者是一堆土我也甘心”，“走对我成为了目的，而不是手段。这怎能令我不忧愁呢？”……其实，没必要忧愁的，“永不起来”才是值得忧愁的人的自暴、自弃。
   流浪者永在流浪。而“路思的思路乱了”。这是我们引出的结论。
   当然，一部即兴式、非线型的写作，就象流浪汉、很难纳入批评家常规化“管理”。何况，《人间的思路》并非专门哲学著作。更何况，对作者而言，时间如水流逝、思考未有穷期。一句话，他拾起又放下的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他仍在不停地拣拾、寻找。我因此承认，这部书很难批评，自己的上述批评未必有效。
   
    （《人间的思路》，汪建辉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4．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