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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之旅:丧钟为谁而鸣?
读了梁晓声新著《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
我敢说,对大多数人而言,读这本书不会让他有好心情。中国的翅膀虽已张开,却难以昂首追风逐云。它在扶摇滑翔,双翼的每一次扇动都很吃力。如果不是患有“功绩想象症”,这书只能带给他忧思。
梁晓声以经济状况为标尺,将当代中国社会大体分为资产者、中产者、城市平民三个阶层,并穿插讨论了“买办”者,知识分子,城市贫民,农民,“黑社会”。我较注意的,是该书对于城市贫民的讨论。作者说,每个国家都有贫民,但并非每个国家都有贫民阶层。可是随着“下岗”制度的普遍施行,中国城市平民贫民化的阴影正一步步向我们靠近。梁晓声不无“耸人听闻”之嫌地指出:相当一部分平民之家,正岌岌可危地存在贫民的边缘;“最多再勉强支撑两年”。贫民一旦形成阶层,无论对国家对个人都非善事。
我要提出:丧钟为谁而鸣?
那些“存在贫民边缘”的城市平民首当其冲,这没有疑问。然而声波所及的,实在又不止他们。城郊农民听到了钟声的轰鸣。他们发现自己的收入减少了。谁都知道,城市平民乃农民农副产品的最大消费者。他们的生活水准不升反降,农副产品的价格就涨无可涨。城市平民与城郊农民,可谓唇亡齿寒。
中国的平民和农民,合起来是一个多大的数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最广大的中国人的低消费标准,分明地拖拽住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后腿”。于是我们见到了所谓“卖难”、“生产过剩”、“有效需求不足”的窘况。不管经济学家怎么称呼它,无非“卖不脱”。卖不脱因为“没钱买”。在当代中国,“先富起来”的人毕竟是“一小撮”。
值此不好的年景,丧钟也为中国知识分子而鸣。中小知识分子与平民阶层固然密不可分。水涨则船高,水落石即出。而对“相当一部分”大知识分子而言,“自救”一词并不那么适用。“如果没有国家的体恤和关爱,这些知识分子的命运不堪设想。”他们会怎么样呢?“滚”向平民阶层,最终变成曾经知识化过的平民、甚至贫民?我们这个社会、民族失去的将是什么?┅┅┅没有人愿意考虑那么深久的问题。
“他们的不幸是国家的责任,与我何干?”从中国当代中产者口中,我们经常听到这类冷冰冰的话语。这也许对,但有悖人道。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健全国家,知识分子都是中产阶层的主要成分。中国当代中产阶层缺少这一至关重要的成分,它的阶层意识质量必然不高。梁晓声写道:“中国当代中产阶层┅┅好比大观园里的头等丫环忙里偷闲为情人匆匆赶做的一只绣花枕头。枕中物虽然簸过筛子,虽然熏香过,但主要依旧是荞麦皮”。 人心的“赤字”比国家财政赤字更险恶。因为这个,丧钟也在为中国中产阶层而轰鸣。
威尔逊说:“除非正义施及他人,否则正义也不能独施与我”。正义、仁爱这些东西,说起来迂腐玄远,实际上沉沉甸甸,它构成了我们整幢人类文明大厦的根基。在“原始积累”的中国,这一根基分明微微摇动,如地震前大地的抖颤。一旦完全抛弃了伦理原则和起码的自尊觉悟,距离“率兽食人”还有多远?
我们分明听到了丧钟轰鸣。
丧钟为中国资产者阶层中的某些“官僚资产者”和“官僚买办者”而鸣。“中国是目前世界上进行权钱交易的最大市场。也是最容易将这一种遭世人普遍唾弃并深恶痛绝的勾当‘变通’为‘合法’行业的国家。”一个官员的腐败是腐败。一群官员的合伙腐败是“集体腐败”。他们使商业委身于权力,而使商业的行径近乎于“偷汉”;又使权力卖淫于金钱,而使权力行同暗娼。毛泽东当年有“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的忧虑;邓小平生前有“要出事,就出在政权内部”的警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重而无基,能无弊乎?”
丧钟将为他们而鸣。
丧钟当为他们而鸣。
丧钟也在某种“先富起来”的人心中鸣响。他们是一些“大人物”的子女。十几年来,他们利用权势,聚敛了巨大的家财私产。单纯从经济上说,他们不担心国家经济困难会给自己带来不利。然而他们缺少安全感。他们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祭畜,被政治高高拎起抛给民众以平息不满。他们将人民币兑成坚挺的美元储往国外银行,并常将一份几份外国护照放在随手可取的保险之处。他们处于不可名状的状态之中。
梁晓声在书中记叙了他与一名北京出租汽车司机的交谈。司机道:“┅┅说到底,无非就是儿女们凭着老子的权力地位,轻而易举地捞个几百万几千万的事儿嘛。只要别太过分,只要别太肆无忌惮,只要别太贪,适可而止,只要今后别那样了,只要把经济真正搞上去了,能使咱中国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别弄得今天一批下岗的,明天一批失业的,人心惶惶,人人危机,对他们那点儿摆不上台面的破事儿,中国老百姓其实可以猫头鹰似的,睁只眼闭只眼,装成大傻帽,装成什么都没瞧在眼里的样子┅┅”
梁晓声表示赞同,并向那些人“斗胆进言”:
“┅┅其实你们是完全可以在中国的地盘内悠然地做富人乃至富豪的。这可比在国外做富人或富豪更现实些。当然,唯一的前提是务必记取几个‘只要别’。否则,你们应该明白,猫头鹰是有两只环眼都瞪圆了的时候的。那时它就会发出尖利的叫声了。按迷信的说法,这隼禽一旦耸叫连声,便是不祥之兆了。真弄出什么双方都并不希望发生的事,对你们,对中国老百姓,就都不好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赞同梁晓声的赞同。我们不愿看到某种事实发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生在这样的时代,忧患总是重重,存心岂敢高远?“我梦想有一天,幽谷上升,高山下降,坎坷曲折之路成为坦途,圣光披露,满照人间。”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对当今的中国人,显得遥不可及也迂不可及。然而我们似也无须太短浅。想一想,我们几乎全部的行动和愿望都同别人的存在密切联系在一起。我们确实相互依存。“相互依托”而非“相互对立”,确乎是“阶层”而非“阶级”的时代特征。这样的时代,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加明白有责任、有义务、有使命关怀和体恤一无所有的人们的存在;梁晓声指出,“最重要的是,它有能力”。
丧钟为谁而鸣?
━━为我们每一个人。
1998年4月27日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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