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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样唱一曲乡愁的歌?)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不啦,煽情、滥情、矫情。有意思的是,那种精神现象、那种激情美学,在我们这里也不少见(如:“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等)。在我们的生活中,真情从来是稀缺资源,我不以为《松花江》刚好是。正好相反。真神、假神难辨,热爱自由的人岂可不慎?《松花江》能被现成地“拿来”、被工具化,当然有社会学、接受美学的原因(“历史地成为”云云),可不能完全归因于“误读”。毋宁说跟它的自身质素有关。你得承认,它本身具有“为人”的工具性。毕竟,不是所有的故乡歌唱都能够被运用于情感控制、社会动员。比如加拿大歌曲《红河谷》就是。那首歌重心不在空洞的“村庄”,而在“你的微笑”、“我的悲伤”,“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村庄是具体的,感情也很平实。从一首歌,你能感觉“红河谷”是人的家园。美国歌曲《我的肯塔基老家》也是。作为著名的黑人思乡歌曲,它不是“痛说革命家史”,也不是流连“黑人家园”忘返,而是为大好青春转眼逝去忧伤。诉诸的,表面上是“长满甘蔗的田地”,根底里是坚实的生活。语调很亲切,情感亦朴实:“别哭吧,姑娘!今天别再悲伤,让我们为亲爱的故乡歌唱,为那遥远的故乡歌唱!”总之,跟那种专供催情、乃至煽动仇恨的歌唱大不一样。
容我引用高尔泰先生一段话,它在这里很合适:“情感是生长出来的,不是灌输进去的。情感的表现形式很多,可以像水一般的柔和,可以像火一般的热烈,也可以像宝剑一般的幽暗而又锋利。但它绝不会表现为空洞的概念符号。所以在空洞的概念符号的背后,我们所看到的,只能是一种矫揉造作的、虚假的情感——没有情感。”
不是我不爱唱。虚假的歌唱比死还冷。
不。一曲难忘松花江,让我再唱难开口。记得历史上匈奴人曾噙泪唱:“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细想,关于松花江的哭丧跟它可不同。感情的具体(“嫁妇颜色”等)且不讲,起码时代大不同了。想想看,那种荒腔走板的激情表演,给我们带来什么?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马克思讲,普鲁士的专制制度是对作家内心不自由的惩罚。——莫非我们,心甘情愿继续领受惩罚?
我想唱歌但唱不出。不是不想唱,没有自己的歌。从古至今,普通人的失语都是真实的问题。你想表达自己,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米奇尼克讲,“语词拥有它们自身的力量;正是语词创造了一个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我们所呼吸于其中的智性氛围和精神气氛。我们每个人选择适合于我们自己的语言。”长太息以掩涕兮,我的歌曲在哪里?
2、 乡愁是个乌托邦
不,唱不出那样的歌。哪怕声带出血。
据说历史事件一般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喜剧。如果说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面对异族入侵多少还能唱“故乡沦陷”,则今天,“故乡”、“家园”这类美好的词语让人从何说起?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不要唱,朋友,且听飘零人一声叹息。
“松花江”并不属于你。
如果对意淫式占有不感兴趣,不妨看看它的前尘旧事。学术方面,有谢国桢先生经典的《清初东北流人考》;文学方面,有萧红《呼兰河传》;思想方面,有任不寐《商人流亡者日记》等。还有别的东西,陈果拍摄电影《榴莲飘飘》,流行歌曲《东北人都是黑社会》等。不,它们不尽是前尘旧事,历史延伸到了今天。
松花江本是女真故乡,对于外人是流放地。“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随便想起的,就有吕留良、金圣叹、方孝标……或其后裔(报载,他们的后代至今在那里)。他们是著名文化人,更多的故事湮没不彰了。前忧猛虎后苍貔,土穴偷生若蝼蚁,那种凄惶不说也罢。如果说,“我家住在东北松花江上”是个事实,那事实并不比某个“斯基”家住西伯利亚说明更多。你会说不同。当然不同了,西伯利亚过去是流放地,松花江今天回到了人民手中。同时往往,对第一代来说是流放的话,过上两、三代人感受自然有异。“初来犹自念乡邑,岁久此地还成家”,谁能否认?但我还是要说,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明了。我当然理解“敝帚自珍”,“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之类。可这窝要是你“自己的”。如果明明不是、却以主人自居,让人怎么说你?
我想说,一种心理上的入乡随俗,不能保障那“乡”成为你的。使它成为你的,需要更多的东西。没有那些“更多”,即使祖祖辈辈呆一个地方,不能使你成为那个地方的主人。有时你成为主人,有时你不会,取决于别的一些条件。比如产权关系。如果你没有所有权,甚至连你这个人都是别人的,还好说你是“主人”?打住吧。在这里,“简单的占有感”帮不上你的忙,甚至帮倒忙。道理难懂吗?我们生活的世界,除了“江上之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无穷,其余的可以说是“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中国语言中的“问鼎”、“逐鹿中原”,不过就是想成为江山的主人。那不是意淫就作数的。总之江河山川都有主,不是领主即是僭主,原也无分东、西方。只不过真实关系不同。据专家研究,“保障地权,得到自由政体;敌视地权,得到专制。”(理查德•派普斯《财产论》)在东方专制主义政体下,那种洛克式的“我在,故我有”不成立。E•弗洛姆有句鞭辟入里的话:中世纪有自私但无个性。套用他的话,则我们有浮财而无恒产,有寄居而无封地。
我想继续说,所谓故乡也不是你的。哪怕许多时候你以为是。你以为是,无非一个“美丽的错误”(借用郑愁予《错误》)而已。不具备基本的支配、处置权,对于栖身的地方你就算不上主人,只能说是房客。当然那样说,不免觉得寒碜。它不如“我的故乡”、“家园”之类好听。事实也是,长期以来“家园”成为心理慰藉。慰藉成了习惯,美学成了社会学,真相就看不清了。现在大家喜欢去江南水乡“周庄”,似乎那里是我们民族的家园。其实回到历史上的今天,周庄“土著”沈万三先生说不出那话。对于客死他乡的他,“家园”不过金陵春梦罢了。沈万三当然是极端的例子。在大多数情况下,“主人”的游戏对于外人、后人并不那么狰狞。只道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们隔岸观火,只见“灼灼其华”。时光稀释了血腥,凭吊使灾难化为美好。可终究是望梅止渴。把我们放进去,就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有时表面上适意,如“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诗句,内底是异常沉痛的。偌大世界,没有你的容身之地,怎么不沉痛?“刚道故乡如此好,其如游子不归何?自从五柳先生死,空染千年血泪多!”(无名氏《子规》)“故乡亦是惊魂地,只恐山禽尚未知”(赵俞《闻鹧鸪》)。……剩下的,只有“飞鸿踏雪泥”了。
只要还有流放,还有吕留良、沈万三们,故乡就不属于你。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不等于你家的地基多坚实。老实说不是祖祖辈辈的领地,只是朝三暮四的“承包地”。松花江主权属于“国家”,不等于间接属于个体的你。你对土地的拥有其实很可疑。就说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口头上以给农民土地相许诺。可农民得到了吗?先是彻底收回,后是部分承包。“承包”一词诠释着你的真实身份。还需要多说?世世代代居住这块土地的人,一旦发现自己是那么无能为力,本能选择是学鸵鸟闭上眼睛。“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呼兰河传》)管用的,是自然的结果。可自然不让你学鸵鸟。比如现在到处拆迁,就算你已经很有定力,可推土机在门外轰鸣,怎么办?缺乏“时日何丧,予及汝偕亡”的执著,只有“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了。还能怎么样?你上访?你反抗?你想不通?批评肉食者“重工程、轻移民”?谴责他们“弱化承包权、强化所有权”是玩弄游戏?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轻重之间,家园风雨飘摇了。是的,他们不该那样。可要紧的是他们能够那样。使他们那样做的,与其说是个人的无法无天,不如说是承包地的真实权力地位。在此,容我援用耶鲁大学张孝直先生的研究结论:“如果从国家、集体与农户三者关系来看农村地权关系,人们便容易发现,尽管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代的地权制度与人民公社的财产权制度有很大的区别,但在权力地位最终决定地权归属这一点上,农村改革前与农村改革后没有实质区别。权力对权利构成现实和潜在的威胁,这是中国农村土地问题的总根源。”
“如果权利是不可靠的,当然无法确立农民与大地的感情。”
——结论:“乡愁”其实不确,确的只有“愁”。
愁,属于情感、心理层面。
你问:未必不是主人,就不能拥有“主人感”?那是的。主人意识或者主人翁责任感,是一种微醉熏熏的体验。事实上这么几十年,我们最多那种体验。那种忠诚、那种热情,那种把不是自己的东西体验为自己的能力,是一个奴隶最可称道的品质。“残梦最真、旧境丢难掉”,那类东西我们至今不缺少。可问题有另一方面,就是谷贱会伤农,“忠而被谤”会剥夺奴隶的幸福感。打着国家旗号的伤害是那么频繁、有力,我们有时想要学鸵鸟都办不到。你以为新日历翻开了,经常树欲静而风不止。毫不夸张讲:谷贱伤农、犹有止境,国家害人、罄竹难书。醒来的你终于察觉,“主人感”是刺配者脸上的烫金、自卖者背上的草标,有什么值得自豪?“他乡终日忆吾乡,及到吾乡值乱荒”,故乡从此非故乡。
“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当谢国桢先生写:清初东北“流人犹如无母的孤儿、失群的羔羊,任人宰割”时,他所揭示的岂止普通的“心理疏离”。那是一种深刻不过的存在体悟,一种丢弃浮冰上的漂离感,一种“到家仍做客,无地可容身”的瓦解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人到那种境地,就能看清自身。就此而言,古今松花江上人心灵是相通的。当萧红眼中的故乡呼兰河,是“窗外平地上尽是些坟墓,远处并且飞着乌鸦和别的大鸟”,——有次她对萧军讲:“你们家对于外来的所谓‘媳妇’也一样吗?……而我呢?所去的仍是生疏的地方,我停留着的仍然是别人的家乡”;当思想者任不寐永别北大荒,说“故乡死了,在我刚刚有故乡意识的瞬间”;当《榴莲飘飘》的女主角阿燕回到冰天雪地的牡丹江,你会惊竦乡愁的鸟儿如今绕树万匝无枝可依。何处是你可爱的故乡?有人问:“谁能挖掉阿燕眼中的风尘与倦怠?”不知谁人能答?反正我是看着荧光屏,暗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回答是不。这世界自来如此,起码阿燕们不抱期望。万古到今同此恨,闻琴泪尽欲如何?与此同时,一曲《东北人都是黑社会》强打精神地唱:“……这穷苦的老百姓的确谁都不容易,这统治阶级的霸权主义也都不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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