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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話--旅湘筆記 -----陳 墨


     我喜旅游,故從小愛讀游記。我下過鄉,在窮山野水間混了多年,卻愈發追慕蘇東坡、柳宗元、歐陽修、袁宏道、張岱、袁枚、姚鼐等游記大家寧靜閑適的情趣和境界。1985年后,始有機會旅游,到過上海、廣州、武漢、南昌,也上過一次廬山;失望得很,真不如讀古人游記過癮。1988年初夏旅湘,成筆記一冊,歸后整理成游記數則;雖幾易其稿,窮思竭慮,終難跳出古人巢臼。93年讀余秋雨《文化苦旅》,大過飽癮。方知 游記也該從"新的角度"、"新的思路"下手。
     於是有了這篇 《對話》。
     孔子《論語》,記載了他跟周圍各部門色人等的對話,表現了他儒家思想體系的方方面面。《莊子》、《韓非子》、《戰國策》、《晏子》、《呂氏春秋》等也大多採用"對話體"。影響所及,后代所謂 "記言"者,無不重在對話。說理文、也多借主客對話表述之,如東方朔《答客難》、恆寬《本議》等。以對話為主,演為小故事的,如 《禮記》中《苛政猛於虎》等篇,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宋明清筆記小說、以及《笑府》、《笑林廣記》一類笑話中占有很大比例。詩詞中也不乏這種"對話體",如唐時無名氏之《鵲踏枝》一詞,就借人與喜鵲的對話,以抒其惑。元代旦吳萊《問五臟》,竟跟自己的五臟對話。"杯,汝前來!"也非醉語,詩人有話要跟它說。《紅樓夢》以空空道人與石頭的對話開頭;道格斯霍夫施塔特在他的《GEB--一條永恆的金帶》 中,均以全希腊跑得最快的阿基斯和烏龜的一段對話開章。盧那卡爾斯基有 《對話》一文,借鯽魚跟狗魚的對話,表現被食者的善良、天真與可笑;類似 《狼和小羊》的對話。《韓非子》也借三虱的對話,揭示寄生蟲的相互勾結的本性。歷代 "寓言",多借物擬人以對話,如"桃梗土偶"、"涸澤之蛇"等等。而影響中國千年的禪宗的《語錄》,更是充滿著智慧的機鋒警語的"對話體"藝術。
     1979年我們辦《野草》時,野鳴先生就寫過一組 "對話體"的諷刺詩,我大感興趣,立馬以"野放"的筆名唱和了一組 《印象攝制組》,所謂的"仿野鳴體"。幾年前,在 《家庭與生活報》上偶讀流沙河先生的《Y先生語錄》,為之叫絕,期期必閱,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候著,候得心痒難捱,也就偷偷干起了《¥先生怪話》的仿造。我作文不多,一部份就是與丁冬冬小姐的對話錄。足見我這個人對 "對話體"之偏愛了。近讀日本大學者池田大作的兩部重要著作《展望二十一世紀》和《我的釋尊觀》,兩書是他分別跟英國大學者湯因比、日本野崎的對話錄。故迷戀 "對話體"者,大有人在。柏拉圖有假托蘇氏和普氏的《對話錄》,伽利略有《兩種新科學的對話》,契訶夫有"人"跟白嘴鴉對話的《白嘴鴉》,莫洛亞有自己跟自己對話的《當代哲學對話錄》,娜塔麗薩洛特有《潛對話》,柳鳴九有與薩洛特關於新小說派的《巴黎對話錄》,盧那卡爾斯基有《關於藝術的對話》,阿蘭羅布-格里耶也有《冰山理論:對話與潛對話》。至於"上帝跟魔鬼的對話"、"創造跟虛無的對話"、"理性跟感性的對話"、"意識跟潛意識的對話"更是我們耳熟能詳。也就是說,沒有對話,便沒有交流;沒有交流,便沒有文明;沒有文明,也就沒有我們人類了。"人需要對話,這是因人的本質所決定。"(弗洛姆《健全的社會》)
     犬儒主義哲學的創始人狄奧根尼一天正在晒太陽,亞歷山大大帝過來問他:“朋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他說:"請別擋住我的陽光。"現在旅游,本來就是找罪受,隨人流匆匆趕路,跑馬觀花,一點也找不到那份感覺。而且,滿眼"吃大戶"似的熱熱鬧鬧、沸沸揚揚、爭爭搶搶,也擋住了我 "閑適"的陽光。既然我喪失了東坡他們的心理與時代,何不象狄奧根尼一樣,越過現實,直接跟歷史文化對話!既然坦泰羅斯被宙斯囚於齊脖的水中,(吃果,果昇,喝水,水退)在絕對孤寂與飢渴中,只好跟果、跟水對話;那麼,同樣被鎖於阿爾卑斯山巔的普羅米修斯,難道不會跟啄食他內臟的蒼鷹對話?跟炎炎太陽、跟皎皎明月對話?跟他足下的大地對話?莊子不也跟骷髏對話,屈原不也跟舜靈對話麼?加繆 《藝術家及其時代》中說"當他認為與充耳不聞或心不在焉的同時代人不可能對話時,他就寄望於和后世人有更多的對話。"
     因此,我把旅湘中我與古人,我與同伴、我與山水蟲烏、晨煙夕照、月石霧花、我與我、我與虛空、我與道、我與存在的種種對話,擇其要者錄出,別錄原"筆記"中簡約之實記,以為該段對話之時空區分及因果由來。當然如此一來,已不再是游記,遂以筆記名之。
     《編輯部的故事》的主題歌中有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認為野鳴中有野放,野放中有野鳴;而Y先生中有¥先生,¥先生中也有Y先生。於是把這篇筆記中的對話著分別以"Y"和"¥"兩個符號代替。當然這跟用其它符號代替沒啥區別,僅僅因我對這兩個符號有一點莫名其妙的偏愛而已。--它們是"人""夫"二字之倒,頗有一點兒坦、普倒懸的困難意;寫作"¥:",有點象"倒夫曰"或"迂夫子說"的味道,略具"代同類而言"的旨趣。
       1988524車中
     蔡楚,我的詩友。蔡君自名楚,而非楚人,足見對楚國之一往情深。此次邀我同游,恐怕是他想把這趟碌碌公差多少加一點兒"歷史文化"色彩。--他知我有歷史文化癖,更有賣弄癖,且耽於"口出狂言,語驚四座"的自我陶醉。蔡君有"相得益彰"的詩思,我有 "得其所哉"的實惠 (免費),遂有湖南之行。   因車票緊張,蔡君先我一天赴湘。我與他們廠長、副處長三人今乘硬臥得行。
     同座中有音院作曲系研究生畢業者,攜妻去廣州闖世界。其妻亦是同院研究生,鋼琴專業。據作曲家自敘,曾得國際音樂賽創作金獎,畢業后無單位接收,唯留校待教,而無居所,遂憤而雙雙棄職。言談中,雖有怨氣,然於前途仍充滿信心,蓋其思想深處,早已棄雅還俗,轉為 "務實"也。這對 "音樂人"跟副處長談甚洽,因唯一之話題乃為"性"耳。尤其那位鋼琴家,肥且坦胸,無數葷笑話和性傳聞滔滔不絕;且邊言邊笑,咯咯不止,肥胸亂抖。實為我開一眼界,亦解去枯坐之無聊多多。
     與廠長交談,則更令我驚訝。初識廠長,乃白面書生一個,待人接物有禮,謙謙君子也。豈料原系行伍出身,且煙酒茶不沾,多年來唯一嗜好竟是讀西方現代派及后現代派之小說。什麼卡夫卡、喬伊斯、艾略特,什麼西蒙、貝婁、戈爾丁,真是聞所未聞,徒令我這個好舞文弄墨者愧對這位企業家。
     ¥:中國的音樂起源於娛神,是先民巫文化的主角,詩偕音樂得以光大。至殷周時就有完整的《樂記》,音樂理論系統而完整。因此成為孔子儒學理論的根據之一。《春秋左傳》雲,"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也就是說,和諧是音樂的靈魂,而社會的終極追求便是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和諧。這就是儒家的"樂教",由音樂理論昇華為一種治世、修身的哲學。雖然儒學在孔子當時並未昌立,《樂記》也焚於秦火,但中國古音樂那時十分發達,則是無疑的。據《史記始皇本紀》記載:秦始皇本身就是一個作曲家,曾自度《韶日》一曲,在泰山封禪時演奏,樂工千人,真可謂"響徹雲霄,大氣磅礡",表達了他作費為一代始皇橫空絕世的氣度和他追慕"永生"的華茂思想。前年在日本舉行的"世界杯足球賽",開幕式上所奏之古樂,即為《韶日》片斷,已引起全世界一片贊嘆。前幾年出土的"漢編鐘",樂理之嚴密、制作之精良,足稱世界奇觀。"高山流水"的傳聞不說,魏末嵇康能用音樂充分表述他的復雜情感和他曠世絕俗的人格境界,令聞者無不掩面唏噓。這比貝多芬創造的"音樂境界"要早一千多年。
     Y:中國古音樂既是如此輝煌,為什麼會沒落呢?
     ¥:一方面在形式上,漢代置 "樂府",集中了音樂人材,理論上是"為政治教化服務",實際上成了皇室、王府豢養的娛樂、演出機構。這種機制便把音樂從生活中割裂開了。另一方面:孔子強調"詩言志"。"詩言志"就是指詩和音樂有"正"、"邪"之分。他認為凡能為"政、教"服務的便屬 "正。,那些純粹"阿哥阿妹"、歌 "私奔"、
   記 "野合"、"調情打趣"、"傷時懷春"的,跟"政、教"無關的,統統斥為"鄭衛淫聲",--邪,應予取締。這就是儒家提倡"雅頌"、貶抑,風騷"的"正詩"和"正樂"。
     Y:83年圍剿鄧麗君,稱其音樂為"精神汙染",大約也算"正樂"吧?
     ¥:"文化大革命",顧名思義,正文也,正文就是政治嘛。文學藝術在"詩言志"的鎮壓下豈有不枯萎畸變之理?然而,正如古典詩詞,"言情"暗流仍占中國文化史的主導。不過音樂的成就差些,懂音樂的士大夫越來越少了嘛。但偶然遺留下來的作品中,品味仍然不低。評者認為《平沙落雁》如畫,《瀟湘水雲》似詩;而《二泉映月》居然使小澤征爾淚流滿面,頹然跪下,“這種音樂只配跪著聽!”足見這些音樂所表達的哲學境界、這種審美情趣是多麼感人、多麼高雅。--它跟儒家所提倡的高雅 (雅頌),當然有質上的區別。   Y:其實在商品社會,又有什麼高雅、庸俗之分?一切都是商品;藝術、教育和人本身。誰能賣錢誰就高。音樂固然講究"和",但更講究"變",不變不成旋律,旋律不變不成樂章。這道理於社會也講得通:社會在變,人在變,口味在變,市場在變;今天流行這樣,明天就會流行那樣。所以適其變者才能成功。如此看來,高雅如編鐘者,不配上半裸的撞鐘女郎,恐怕就賣不到錢。你說是吧?
       1988526長沙
     午始抵長沙。蔡君接站,食宿均已安排好。稍事休息,與蔡君逛街。
     見一處排長隊,買油炸臭豆腐也。欲嘗,遂排於隊尾。覺無聊,留蔡君排隊,我往前逛。見一"詩書店",大奇。店中全售詩:各種詩刊、詩報、詩集,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留連良久,急歸以召蔡君。時蔡君尚在隊之中,言可在"詩店"候他。復返,翻讀種種怪詩。我曾組詩社,自是愛詩之人;又曾編《中國新詩大概選》,自然也收集了不少現代派詩。其中偏愛戴望舒而不喜李金發,因李詩讀不懂。讀過一些介紹法國象征主義的理論、評論文章后,亦似懂非懂,過后終於不知所雲。而現在這些后現代主義詩,則更莫明其妙。雖然不懂,但仍有興趣。蔡君來,捧一大塑料袋臭豆腐,嘴中尚在咀嚼。見詩后,亦興奮,遂各買怪詩若干而返。
     晚飯后,與蔡君躺床上、啖臭豆腐,喝釅茶、抽勁煙、瞎爭論至深夜。
     Y:這些詩人好象把這世界看成一只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或者一個梅毒三期的娼婦,--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因而對那些"企圖治療者"罵為"愚蠢的憐香惜玉意淫狂",對那些"企圖還要與其性交者",罵為"精明的被虐自殺狂";而欣賞自我的"懶"、"散"、"無聊與狼狽"、"無奈的亢奮",當然也罵自己,罵自己還未完全爛透。好象世上一切都毫無意義,根本不能理喻,也無須理喻,包括他們的文字。難道上帝死后,人類必將面臨萬劫不復之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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