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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逆浪而活著 ---鄧墾 --遲到的遙別
十七年前,曾以《纖夫》等詩在成都第一家民刊《野草》上唱響的万一 (王道榮),于今年春節前剛剛五十出頭就病逝了。
這是馮里今天(6月29日)告訴我的。他也是在万一病逝后許久才得知噩耗的。同城同一塊天的詩友悄然离世,竟也如此閉塞,這是何等的悲哀和不幸!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被專制整得一窮二白的中國百姓們的命太賤,何須我羅列長長的草菅人命的事例來證明。在逆浪滾滾的年代,百姓們只能面對兩种選擇 (古時候尚有第三种即遁隱):要么苟且听命,要么奮起抗爭。許多人隨波逐流,与世浮沉;許多人急流勇進,在逆浪中活著。万一,正是后者。
第一次見到万一,是在十二北街橋頭陳墨家的槐堂。那是1979年早春的一個明月夜。万一來了 -- 一個同受精神和物質雙重摧殘的人,在馮里的陪同下走進屋來。他身高一米六多一點,眼微鼓,鼻頭微大,背微躬,家住城北張家巷,在青白江一家工厂工作、据介紹他嗜書如命,和諸友一樣。六十年代是春熙路黑書市的常客;七十年代是鹽市口黑書市的"顧問" -- 哪些書有价值,哪些書是何年何家版本,找他請教,准沒錯。他与馮里在書市相識相交,堪稱當時黑書市的“雙雄”。讀過許多當時不准讀的書,這人思想肯定 "反動",別人這樣看,想 "專"他的"政";我們也這樣看,則把他引為知己。
万一君果然"反動"!他的詩,不歌功頌德,卻直指世道的陰森:"這里是監獄/欺騙筑起牆/陰謀鑄成鎖/活的思想監禁著"(摘自《監獄》)。他的文,更是鋒芒畢露,直指本質:"在封建主義根深蒂固的中國,爭取人權的事業,就是反對神權和君權的反封建事業。""神權和君權的威力至今使人們戰栗不已,因此仍有一些人還在歌頌神,還在把人神化,還在把人的事業變成神的事業"(摘自《隨感錄》之一)。"如果社會主義的民主在牆上,而且僅僅只在牆上的話,那還是很可悲、很可慮的。因為牆上的民主很容易被風雨吹走,被掩蓋、被涂抹、被撕毀、被局限"(摘自《隨感錄》之二)。啊,万一君,您這些當時該殺頭的詩文,寫得何等深刻又不幸而言中。民主牆不久果然被摧毀!
万一君不僅 "反動",而且有膽魄。當時辦《野草》,通訊地址一時成了"談 '址色變"的東西。在几十年紅色恐怖中活下來的人,把那些敢偷偷寫几封表明真實情況的匿名信,敢悄悄上街貼几張喊冤大字報的人視為英雄。這明明白白"對著干"的《野草》競還敢署下真名大姓,真實地址的行為無异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 "堵"在了"階級斗爭"的"槍眼"上!這一點,是年三十多歲的万一當然清楚,但他還是毅然地承擔了下來,他笑著說:“了不得把我的家圍個里三層,外三層,提著腳鐐手銬,來個瓮中捉鱉!”《野草》出了三期,他的家果然不得清靜,慕名上門求購《野草》者多之,上門送稿者多之,上門訪問者多之,上門打探者亦不少,至四月下旬,公安人員亦經常出現在他家門外《野草》終于被扼殺了。
走進八十年代,有關万一君行蹤的消息越來越少。据說,八十年代初,他曾是花圃路河邊黑書市最活躍的人。据說,他后來開了一家書店,又在反"精神污染。的恐怖中收了攤。据說,他后來參与出版了几本書,触犯了什么"法",被抓進了監獄。据說,他后來病倒了,一直在醫院里直到今天,听說他早已病逝了。万一君走了,正值壯年,卻匆匆地走了。是這人世使他深惡痛絕?--不!是這社會容不下他,是這社會把他推下了地獄!他走了,但他的聲音卻是無法埋葬的!他的聲音將久久地在中國的天空回響--
纖夫啊
命運已經安排
在滔滔的江上
為逆浪而活著!
1996年6月29日夜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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