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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瞬間 --無 慧 ——告別父親四十周年
公元一九五九年春天,我剛滿六歲。 中午的太陽在天上照得亮晃晃的,鳥儿在街道旁邊的樹枝上跳來跳去唱得正歡。我提著外婆 交給我的“菜盒子”,給爸爸送去“菜盒子”是外婆的叫法,現在該叫飯盒。那是個三 層搪瓷盒子,藍底紅花,我喜歡那些花和明亮的寶藍色,一路走一路仔細看,有時將挂鉤弄 得脫落無法再挂上,就只好半提半捧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爸爸在一家印花合作社當經理。那儿离我家不遠,只有一條街的路程。開初外婆帶著我,后 來我就爭取到單獨去。每次到了他的辦公室,他總是夸張地張開雙臂接過菜盒子聞一下放在 桌上,然后在我臉上親一下,說聲:“唔,好香!”再牽手把我送出大 門。走到街的拐角處 ,我總會回過頭去,我知道他正站在那株老黃桷樹下向我揮手。
但今天有點不對頭。怎么平常跟我很熟的、喜歡我的叔伯阿姨們,都象不認識我了?進了大 門,又看見牆上貼著許多寫著毛筆字的大紙(當時不知后來才听說這叫“大字報”),雖沒上 過學,爸爸已教我認識了好多字。我念不通那些文字,但看見了爸爸的名字,上面還划了大 叉。只是我仍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走進爸爸辦公室,一個不認識的人坐在那儿。我有點 惊慌,不過還是做出挺勇敢的樣子問他:“我爸爸呢?”那人并不回答我,只說:“把飯給 我。”我把“菜盒子”往身后一藏:“不!”挂鉤脫落下來,“菜盒子”掉在地上,我急得 哭了,大叫“爸爸,爸爸”那人過來幫我揀起盒子,帶我走出辦公室,拐彎抹角去了一 間有點黑的屋子。
爸爸正在那儿來回踱步。他突然顯得很瘦,胡子都冒出來了(我從未見過 他臉上的胡子),眼睛比平時更大。他看見了我,便停止了踱步,赶緊走過來抱起我。我覺 得他好用勁,箍得我的雙臂都發痛了。他在我臉上狠狠地親了一陣子,然后放我下地說了一 聲:“回家去吧,好好走”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分明有淚光。
當天,爸爸沒有回家。而我和弟弟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從媽媽鐵青的臉上,我們知道出了 大事,可誰也不敢問。后來我們長大了,回想當時的情景,或許當時爸爸已意識到和我的那 次見面,將會成為永訣。
過了几天,家里來了一群“大蓋帽”,叫住媽媽,問了好些問題,又在爸爸書柜里翻了好一 陣子。我知道爸爸書柜里大部分是外文書,有英文法文,還有俄文的。我靠在門邊看他們折 騰,心里卻藐視地說:諒你們也看不懂這些書!一頭又想起爸爸.那時,我家院子里只住 著几戶人家,孩子很少。院里种了几棵樹,其中最老最大的是株柚子樹。四、五月間,柚子 花開的時節常有夜雨,早上起來就見院子里一地落葉一地細碎的花。我仔細地在落葉中尋找 花瓣和花蕊,用小手絹包好放在枕邊。晚上,爸爸會走來坐在我的小床邊,給我念英文“五 十一個少女的故事”,念過英文再講一遍中文。我就在醉人的花香和爸爸似乎越來越遠的音 樂般优美的念書聲中沉入夢鄉。
俗話說:“嚴父慈母”。我家則不然,父親快樂隨和,母親卻嚴厲苛責。所以在那些日子里 ,我們家失去了往日的歡歌笑語,變得死气沉沉地。在默默地等待中,終于有一天,媽媽給 我穿戴好,她拿個大包袱,先是坐公共汽車,繼而又坐三輪車,到了個叫“宁夏街”的地方 (這是我從街口的牌子上認得的),因此這街名,是我几十年來印象最深刻的街道名稱了。我 沒有問,媽媽也不曾告訴我,不過我清楚地知道,這是去給爸爸送東西。想著就要見到爸爸 ,我又高興又激動,怕媽媽不高興,終是不敢流露出來。
三輪車載著我們在一個很大的門前停下來。門口有人站崗,雙手抱著槍。媽媽拎著包袱進了 旁邊的小門,片刻之后,又空手走出來。我呢,正呆呆地望著那兩道高牆夾著的似乎沒有盡 頭的通道,眼淚象兩只小爬虫在眼角蠕動,最后終于滾下來。我知道,我是再也見不著爸爸 了。
記不得我們是怎么回家的。我的眼前只是晃動著那條高牆夾著的灰色通道,還有那天爸爸抱 我親我的情形。盡管在以后漫長的艱難歲月里,除了生活的艱辛和每到“運動”來臨時,那 近乎恐怖的心境全都是因為爸爸的“問題”。甚至在學校和鄰居們中間,我們都受到很不公 平的待遇,我們也不曾怨恨過爸爸,更沒有被壓垮。但我和弟弟們也從不提起爸爸,象是有 种默契,或者是誰也害怕去触摸那條永在滴血、永不愈合的傷口。我心深處更有一种奇怪的 意識:好象我為他所承受的壓力越大,他的壓力就會減輕些,這樣,我才對得起他的愛。
爸爸也真的沒有一點消息,只是媽媽告訴我們,她已辦了离婚手續。雖然年紀很小,我們都 明白,她是為了保護我們,盡管后來證明是徒勞的。我們家里那時有許多張爸爸媽媽在教堂 結婚的照片,爸爸穿黑西服打領帶,媽媽披著雪白的婚紗一臉燦爛。連我們都知道這离婚是 無奈,別人豈會相信?更何況,媽媽就再也不曾涉及過婚姻之事。在那些一切都匱乏的年月 ,我們四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首先學會了生存。我們揀煤炭,喂雞兔,挑水拾柴,上房檢漏 ,下河撈魚,上小學時就在寒暑假期間找些零工做,掙點角票、分幣,補貼家用。我們都懂 事得很早,希望用我們的优秀換來与爸爸的早日重逢。
得到我爸爸的确切消息,是在“文革”中期。媽媽單位的“革委會”通過“內查外調”,將 媽媽定為“國民党師長姨太太”、“反革命分子家屬”。根据是我爸爸在上海讀大學時,參 加了國民党,并在抗戰初期,擔任過國民党漢口區分部書記。特党委委員。套上共產党的官 階,該為“地師級”。又在擔任合作社經理期間,用集體基金給每個職工發了十元困難補助 ,即 所謂“挖社會主義牆腳”。本來,准備把我爸爸抓來和媽媽一起批斗的。紅五類們調查的結 果是,我爸早在進監不到一年即已告別了人世間(到底情形如何,只有天知道了),只好單獨 揪斗我媽媽。只是缺了我爸,他們感到有些掃興,兩次揪斗以后沒有新鮮東西,就只好限制 媽媽自由。讓她去干又臟又累的車間里的活儿。兩年以后才得脫离“牛棚”生活。
“文革”過后,許多受迫害的當事人或家屬,紛紛奔走于“平反昭雪”之路。我們沒有。19 86年,大概是“平反昭雪”已接近尾聲了。某個下午,我接到電話,讓回家一趟。原來是法 院來了人,主動為我爸“糾正”,帶來一份約兩百多字的文件,道是當年錯把“內部矛盾” 判定為“敵我矛盾”,現予“糾正”云云。我問:“他人呢?”他們說早在六零年就病死在 勞改農場。“那么骨灰呢?”“這不歸我們法院管。這是監獄方面的事。”我冷笑一聲:“ 拿這《糾錯通知書》給我何用?一條人命和我全家二十多年的苦難,給一張小小紙片就結束 了?”他們并不尷尬,陪笑說:“這通知書一方面可以交給你們這些親屬的單位備案,對你 們的政治前途有幫助,另一方面,可以找你父親原單位作些經濟補償。”“真是荒唐!‘反 革命子女’的十字架已背了二十多年,要什么政治前途?我愿意繼續背下去,直至到天國与我父親相見!至于經濟補償,簡直太可笑。當初母親帶著四個小孩瀕臨餓凍死亡的邊緣,又 靠著健康的基因和堅強的性格挺到了今天。我們需要什么補償?莫說讓我拿這單子東奔西跑 上下游說,就算你給我送上門,我也不要。若我接受了我會惡心,我會感到是在喝我父親的 血!”說完,我沖進母親房間,讓積存了多年的淚水在臉上洶涌。
流年似水,往事依稀。而父親与我最后見面那一瞬間,欲說不能的目光卻牢牢地定格在我終 生的記憶里。現在我的年齡和當年父親的年齡差不多。讓我耿耿于怀的是我們家已沒有一張 父親的照片,也沒有他的任何遺物。時近清明,人們都會去祭祀親人的墳墓,可我爸爸的墳 呢?哪怕我想為他造個衣冠冢,也沒一張照片可葬。只有在靜靜的夜里,讓我重溫那永恒的 瞬間。我堅定地相信,他在等著我,与我用眼神對話。
1999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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