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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生日记 ●刘清之

1998年12月28日 读《水浒的灾难》
     这篇文章(《读书》12期)面对眼下的“水浒热”公开宣布:《水浒》是一部坏书。作
   者对几十年来的“革命论”大张挞伐。谴责了始作俑者吴趼人和陈独秀,顺便也小心翼翼地烧了一下后来的伟大领袖。文章否定“农民革命”之说,首先分析了一百零八将的成分,说他们:“没有一个是地道农民”;行动呢,更说不上什么“革命”,只不过是一伙纯粹为了“金砖”而烧杀掳虐的“好乱之徒”罢了。又引了许多金圣叹封杀此书的判词,尤其谴责宋江罪魁祸首的作用。说他以“忠义”之名欺骗了一百零七将,而后世的好乱之徒们又用这“忠义”反过来美化他。其实他们既无一点忠亦无一点义。现在这些掀起“水浒热”的人,“他们都是后世的好乱之徒”。
     这个提法还是算比较惹眼的,文章用了继批判义和团以来最为激烈的措辞,从宋江的
   “替天行道”,一直批到“文化大革命”的“造反有理”,很有煽动性。
     这才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水浒》是张什么皮?如此多灾多难?如此让古今“
   配合中心工作”的时论家垂青?金圣叹骂《水浒》,我想,可能是认刚入主的满族为乱臣贼子篡位而指桑骂槐;陈独秀、毛泽东夸《水浒》,是因为那时正被人骂作匪,建国之后也不便立即就改口;“文革”中“四人帮”骂《水浒》,据说是想批“现代大儒”周恩来,生怕红卫兵造反不彻底;“文革”后“四人帮”落马,《水浒》顺便得平反;现在又批它,大概是嫌谁在“不安定”,在“发杂音”吧?著名作家邵燕祥语出惊人:“一直都称‘革命群众’的嘛,怎么一下变成了‘车匪路霸’?”反正,要造反,被人骂作匪时,梁山自是好汉;轮到骂别人为匪,要稳定时,宋江当然就成了蟊贼。《水浒》,一张皮也。
     梁山人爱杀人,似乎的确有点乱杀人,但给人的总体印象还是杀坏官府的人、杀强人恶人。李逵劫法场、武松血溅鸳鸯楼、大闹飞云浦确也有“杀得兴起,犹如砍瓜切菜”,滥杀无辜、野性太浓之嫌。但,凡看过《水浒》的人都不会认为这是主流,至多算个“防卫过当”罢了。一般都是官逼在前,民反在后;先被恶人置之死地而后快在前,铤而走险怒杀恶人而后生在后。王静、林冲、解珍、解宝……这些人的冤屈当作典型看,而不应当按书中比例去计算。高俅、毛太公、曾头市、祝家庄……这些恶势力想来亦属寻常。官民矛盾、霸民矛盾普遍而尖锐,大至宋江、方腊,小至剪径的李鬼,遍地都是,即为明证。象林冲者流,被人逼到那步田地还不杀人,还要去求助于什么“王法”,是不是反而有点既“不懂法”且不通人性?手中玩着别人生杀予夺大权的那时的官,以及养尊处优的现代书呆子,是没有资格谴责林冲之流不遵法的,他要打要杀的就是你这个混帐法!往天看罗清河的《方脑壳演义》,专写六十年代初大饥荒时期,“刁民”们行偷鸡摸狗诈骗之事。抽象的护法者们当然看不顺眼,当然觉得“别人再无义,我也不能无礼”,应该守法,应该依法办事。这是因为这些小白脸们从来就没有连树皮草根都吃尽的经历,根本没法体会那是一种什么日子,生人啃死人肉是什么景象。在这种前提下讲王法,讲规矩,连毛泽东都不屑。《封神演义》中有个“闻太师”,《悲惨世界》中有个“沙威”,一脸的护法庄严,其实不过助纣为虐罢了。本文作者不去找高俅、童贯出气,却来寻李逵、武松擦痒;不敢找发动、领导“文革”的人算帐,却来骂红卫兵野蛮恐怖,骂四类分子保命拼命。这“理论”岂是一句“欺软怕硬”了得。 
    2000年3月4日 关于“减负”
   近年教育界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是“减负”。本来,这话一直就有人说,说归说,听归听,大家还是各行其是。往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杀了母亲,报上不说忤逆子杀母,不说儿杀母,而大书特书“学生杀母”,于是把减负的闹剧演得怒潮澎湃、有声有色,连我们敬爱的总书也声泪俱下地写了批评教育界的信。而教育界的罪魁当然不可能是大大小小的决策人,肯定也不可能是学生及其家长,挨炮火的自然就剩下站讲台、布置作业的人了。我辈自知罪孽深重,埋头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的同时,心里也真盼着减负成功,少上课少改作业,多溜达多拿钱,早日由温饱进入小康。
     过了许多日子,从报纸上倒是不断传来减负大获全胜的捷报,可我们的教学生活却仍然与慈悲的教育部对着干。不叫减负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耍星期六,每天按老传统上七节课。自减负以来,增为八节,周末上半天课,高三的夜自习增加一个小时,连星期天都不准休息。一打听外边各地名校经验,我期,而且现在仍然纹丝不动。看来好学校,好教书匠就是有工作狂,耍不住,仇恨减负。
     再说另一“负”学费。我辈两元钱读一学期的“穷过度”干法当然不能提了,那时是原始“社会主义”,而现在是豪华型“有特色的”,你一提,人家说你忆甜思苦。就说说大叫减负之前吧,几年来,一个高中生的学杂费从三四百一期直涨到今年的八百多。学生、家长、社会指着教师鼻子骂,可教师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项目,用往何处,或明知有车匪路霸搭了车也不敢说。大学就更“超导”了,前一届我的学生上重点,一年交一千多点 ,接下来是四千左右,今年一路飙升到五六千、六七千,如果还有点什么特殊要求,可以收到五六万。报上的“理论”说,还要“每年递增”。因为据说老百姓存款有六万多个亿,增收费用可以“带动内需,搞活经济”。我曾有个学生姓何,住校,一周生活费仅两毛钱。米从家中背来,一年四季只吃床下罐子里的泡菜,常吃得流鼻血,那两角钱不到万不得已不敢用。还有个姓王的,独自一人进原始森林打笋子,然后蹬个破自行车跑几百里把笋子驮到成都荷花池卖,以凑学费。比他们景况好不了多少的这类学生,班上就有四五个(老板却一个也没有),他们家存了几个亿可想而知。
     今晨,从初中一年级教室门前过,听见学童们齐诵数学定义:“减负等于加正。”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2000年4月27日 罚唱国歌
     高一五班有个不学好的学生叫任涛,多次阴阳怪气逗我班女生杨某,杨告到我这里。我把任叫来审问,看他一副乡坝佬相,并无什么街痞流气,承认错误也很诚恳,心中甚疑,放了他。打听他的同寝室学生兰进,一听,把我逗乐了。说是任涛远住山乡,家境贫寒,初来时的确老好。可有一次学友数人逛河堤,撞上一伙街痞,街痞们欺负他们的方式很别致,罚他们列队举手齐唱国歌。不唱,或唱不好就打。要命是最后一句:自那以后,任涛由萎靡不振转而常搞恶作剧。
     我一想到这事就忍不住笑,赶紧讲给同事们听,哪知反而被一同事耻笑,说我久泡书斋,不懂县情,少所见而多所怪也,街皮罚唱国歌的事早不新鲜,东方公园热闹处时有发生。
     我怀惭而归,忍住笑仔细想,这些街痞们的心理实在值得分析。打一顿吧,太简单,何况对方的冒犯程度还没达到该打的地步;辱骂一顿吧,觉得既费口水又不新鲜,看来罚唱歌有趣。罚唱什么呢?罚他们爱听爱唱的“黄歌”吧,他们舍不得“亵渎”。想呀想,于是拿他们认为最没味、可能在校时觉得倍受折磨、心有余寒的国歌来报复“小弟弟小妹妹们”。在他们心中,唱国歌绝对比挨骂,甚至比挨打更恼火,更侮辱人。当然,也有可能他们曾被比他们更老的一批街皮罚唱过国歌,这次也只是报复而已。不管怎么说,这玩笑也开得实在太刻薄、太恶毒了,是不是?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有点儿艺术性,比赵本山的全部小品和冯巩、牛群的油嘴滑舌更黑、更幽默。
     回头再说任涛也奇怪。按理说这种事对学生不应形成什么“污辱”,更不应该成为他从此走向堕落的转折点。他应该是越唱越自豪,越唱越精神,唱完归来之后红光满面,从此更加健康豁达才顺理成章。可怜他不能用多年受的意识形态教育来捍卫自己的心灵,而居然对那些壮烈的歌词,豪迈的旋律麻木不仁,有权不用,却一心只计较“被人强迫”这点身外小事,让这小事凝聚、发酵成不可克服的焦虑,最终落得身心两损,蔫头蔫脑的。加之他性格内向,恶气得不到发泄,于是转而对他人施行恶作剧、报复,成了个不成军器的家伙。(听说后来终于退了学。)他会不会也去罚别人唱国歌呢?不敢想。
     这事的一方可恶,一方可怜,一个学生就这么夭折了,不能不叫人唏嘘再三。进而想到我们神圣的国歌,伟大的国体,完美的教育受到如此亵渎与戏弄,作为子民,我悲愤不已。
    2000年4月20日 读《汉语史稿》打岔
     今天,文字学里的一些问题解决不了,必须求助于音韵学,于是去复习王力的《汉语史稿》。这是他的力作,十年前读时曾获益非浅,可这回刚读完绪论思想就发了岔,他的时代政治语太让人受不了。一句一个斯大林,斯大林简直成了串。两句一个马列主义指导一切,汉语史成了《联共布党史》。只要一提到高本汉,前边必须加个“资产阶级语言学家”,讨厌之极!
     前一向读陈寅恪、唐兰,就没有这种混帐话。我在书上批道:“刚读陈寅恪、唐兰之后来读王力,如告别处士来听党卫军训话。”这种“假积极”话,绪论之后进入专业话题虽很少了,但仍不时出现。或许,他本身就信苏俄那一套,不是假积极,相信汉语言学必须接受苏俄语言学的指导才有出路。中国几十年来受苏联模式、斯大林模式流毒甚深,语言学方面所受的灾害不亚于政治、经济方面,在这点上,我认为王力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的。当然,也可能他根本就不信,只是时风叫他做这种姿态罢了。无论属于哪一种情况,都证明了他的局限性。
     相反,同是大学者的陈寅恪就卓尔不群,在拒绝周恩来请他出任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长的信中,他明说:搞研究不要裰饕澹膊灰砹兄饕濉R懒⑺伎迹杂裳芯俊S置魉担难?究生不能是党团员。那信写得傲骨铮铮,叫人替他捏一把汗。不管他说得对不对,敢如此说,就真不得了。现在,有些风把胡风吹过了头,实际上,胡风没有公开说过一个顶撞毛圣的字(最凶的一句就是不满《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时背着说的“其实处处有生活”),相反,他发表的长诗《毛泽东》写得肉麻之致。另一巨人梁漱溟,站在政协台上不下来,“今天一定要考验一下主席和执政党有没有这个听我说完的雅量”,但总给人一个“特别像比干”的印象,象陈先生那样的话是绝对不敢说的。“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的独立精神终不如陈先生。也有一类人如唐兰、钱钟书,学问做得纯之又纯,表面上不问政治,实际上不知抵抗了多少政治骚扰胁迫,才保存了这份清醇,其难能可贵在彼时彼地也是可想而知的。至于想到学问政治一齐上的郭沫若,恐怕王力也只有佩服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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