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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庐山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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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報載,目前流亡美國的中國作家貝嶺,連同索因卡與魯西迪等異議作家,看上了台灣社會「自由自在」的特點,想要來台與相關單位推動一個「流亡作家城市避難計劃」,讓各國流亡作家有機會可以交流互動,他的理由很「經典」,值得引用來增添一下我們島人的「虛榮心」,他說:「大陸自在,但不自由;美國自由,但不自在,只有在台灣,可以感覺到自由又自在的氣息」(《自由時報》,三月十七日)。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貝嶺在美國還創辦了中國獨立筆會中心,讓世界各地華人與流亡作家參與,這在每個國家只能設立一個筆會的國際筆會規章中可謂特例。雖然這只是一則小小的消息,絕對不會引起眾人的討論,但不知為何卻讓我沈吟良久。 關於「流亡作家」與「流亡文學」,其實對於台灣文學史而言,根本就是一種「慣例」,因為台灣這提供各個時代流亡者避居的島嶼,不知道已經收容過多少各式各樣的流亡作家與文學。從晚明流寓來台的沈光文,到鄭成功為反清復明帶來的朱術桂、陳永華等亡國遺臣,再到一九四九年後國民黨為了反共復國帶來的作家。如果再算上清朝那些遊宦文人,與日本殖民時代的日人作家,那麼暫住過台灣的人就更多了。現在,以「自由自在」之名,我們即將又要讓各國流亡作家來參訪,雖只是暫時性的停駐,而且時空也已轉變,但這種「史不絕書」的流亡文學史,令人恍然有「永劫回歸」的感觸。 我想,貝嶺的讚美之言,之所以並不讓人覺得愉悅,在於所謂流亡者從來都不是自願來到此地,他們總是帶有一種憾恨,他們更企盼的是回到原鄉,擁抱故鄉的親人與土地,這原也是人情之常。但貝嶺恐怕並不知道,他所看重的台灣社會這種「自由自在」的特質,其實是一種「流亡島嶼」的幻影。從歷史上看,因為無法拒絕、或者也沒有勇氣拒絕任何的外來者,於是就養成了一種與之圖存的苟且心態,說好聽是包容,說難聽一些就是怯懦。 但我絕不是反對收容流亡者,畢竟台灣的歷史證明了,這個海島注定要藉著收容各地的流亡者來壯大、恢弘她的文化。當歲月悠悠而過,我們似乎也該領悟故鄉的真諦,因為「日久他鄉變故鄉」,有多少移民成為住民,恰如候鳥終成留鳥,這大抵是台灣經驗的輪迴。流亡者的經驗何嘗不是台灣經驗的重要部份,閱讀他們除了是了解自我成長歷程中的重要關鍵,我們也找到認識台灣經驗特殊性的一把鑰匙。 只是猶不免感嘆,專事收容流亡作家,讓他鄉成為故鄉的台灣這個母親一般的島嶼,有誰會收容她的問題,為她也展現一種仗義相助的義氣,停止她流亡一般的命運。或者,連我們自己這流亡者、移民者的後代也已對此無動於衷?當「台灣筆會」在「一中問題」下無法被國際筆會承認,貝嶺的中國獨立筆會能否代為仗義直言?當台灣啤酒在中國被迫改用「TTL」為商標才能上市,我們卻暢快喝著青島啤酒、燕京啤酒,沒有人感到異樣。當世界衛生組織(WHO)因為顧忌中國,以「台灣是中國的一個省」為由,不願意提供肺炎疫情通報,我們會有誰來助言?當在自己的土地上舉辦球賽,卻因為所謂「國際慣例」(實為台灣特設),而不准觀眾揮舞自己的國旗,卻沒有人覺得憤怒。這些是老問題,也是新問題,但恐怕多數人也已經麻木。是的,只要神經麻木一點,馬照跑,舞照跳,偶爾記起就抱怨一下執政黨無能,就像收容流亡者一樣,我們也收容並嚥下了所有的問題。 一九三一年賴和就在一篇名為〈隨筆〉的文章中預見了這種性格:「覺得我們島人,真有一個被評定的共通性,受到強權者的凌虐,總不忍摒棄這弱小的生命,正正堂堂,和他對抗,所謂文人者,藉了文字,發表一點牢騷,就已滿足,一般的人士,不能借文字來洩憤,只在暗地裡咒詛,也就舒暢,天大的怨憤,海樣的冤恨,是這樣容易消亡」。 就因為這樣自由自在(或無痛無感?)的性格,會不會在日後發生這樣的情形:自來台灣都是收容流亡作家的處所,也讓流亡作家生根。但會不會有一天台灣作家倒要流亡異地,那時誰要來收容台灣流亡作家呢?這個詭異的奇想讓我不自覺地打起冷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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