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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时期,我的一位姓梁的朋友在火车站附近摆摊补鞋过日子,他生性豁达,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同他合得来。我在这位朋友摊位上结识了许多“社闲”人物。本文女主人公李芳便是其中的一个。 我初次见到李芳是在1973年的一天。她大约二十四、五岁,一副秀外慧中的样子,会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她同梁师傅是老相识,经常在梁摊子上坐,久之,我们便混熟了。当时,我很年轻,对这位翩若惊鸿的女士始终怀有一种神秘感。有一天李芳走后不久,我终于忍不住向梁打听起她的职业来。他反问我:“你看她像干什么的呢?”我回答说“像位老师”。梁师傅苦笑着一个劲地摇头,半晌才叹了口气道:“她同你一样,是个‘散眼子’!”我“喔”了一声,内心猛觉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接着梁又带着几分调侃味说道:说起她么,要算社会大学的高材生了。她吃的是瞒天过海的‘指划钱’,她每天都要在火车站来‘上班’,有空就爱在我摊子上歇会儿脚。”我问梁师傅“吃指划钱”是什么意思,梁笑道:“东指西划,扯白说谎,,伸起手向别人要嘛,说白了,就是当‘高级讨口子’。”我大吃一惊,怎么也不能把李芳同“讨口子”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老梁向我解释说,李芳虽然年轻却有一段相当不幸的身世。她自幼丧母,1965年高中毕业高考未中,便在家里复习功课,准备来年再去应试。不料次年爆发的“文化大革命”破灭了她的“大学梦”。其后,为了缓解家庭的困窘,她经人撮合跟一位河北来川放养蜜蜂的中年人去了。他们之间当然毫无爱情可言。李芳身在曹营心在汉,时时惦记着父亲和弟妹。有一天,李芳趁男人上县城买巢础之际,哎哟连天地对老人婆撒谎说是痛经病发作了,要到合作医疗站去拿点药。老人婆信以为真,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她便捂着小肚子到村口公路边,招手拦了一辆过路车辗转逃回四川。其时,“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正在剑拔弩张之际,李芳的突然归来使全家人感到惊愕不已。 话分两头。养蜂人赓即找上门来,谁知李芳早有心计,她在家中宿了两夜便跑到乡下孃孃家躲起来了。养蜂人气急败坏到“人保组”去告状。接待干事要他出示结婚证书,他说“没有。”干事说:“没有结婚手续属于非法同居,要写检讨。现在正是运动期间,你有啥问题回你们当地解决。”养蜂人无法,只得自认晦气地走了。与此同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也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李芳的弟妹响应号召先后奔赴农村落户,家里就只剩下她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她父亲在街道维修组当泥瓦匠,不幸有一天在上班途中出车祸亡故。维修组这种民办小摊摊根本没有任何保障,自然享受不到国营单位职工子女“顶替”父母工作的待遇。李芳悲痛欲绝。不少好心的邻居天天陪着她,开导她。然而,在那个越穷越光荣的时代谁又能够在物质上伸出救援之手呢?痛定思痛,李芳惘惘地来到梁师傅摊子前。梁以一个温厚兄长的身份开导她道:“老人不死已经死了,我想他在九泉之下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几姊妹,而你的弟弟妹妹还陷在乡下,家里的好多事情就要看你这个当姐姐的了,你要坚强起来才是……” 怀着对生活的信念,李芳第一次跨进“街革委”的门槛,加入申请做临时工的行例。她等班候轮子,好不容易获得了一个到市政处修路的机会。这个工作虽然又苦又累,但她还是咬紧牙关顶过去了。可是,才干了两个月,等粗笨活路基本结束,就没有临时工的戏唱了。李芳只得拿着“退工单”悻悻回家。她先给弟弟妹妹各寄了10元钱,又继续在家等候下一轮调工运气。哪知一等数月竟毫无动静。她向那些老临时工打听消息也不得要领。有个老大姐对她说:“还等啥子哟,修得庙来和尚老,我早就去收鸡毛鸭毛肉骨头卖了!”李芳忧心如焚,又去找梁师傅请教。梁说:“我当初做临时工也有过与你相同的遭遇。据我观察,那些调工干事旱涝保收,输赢吃糖,饱汉哪知饿汉饥呵。聪明点的‘散眼子’根本不想去求教他们,自己解放自己才是上策。”沉默片刻,梁又叹息道:“唉!李芳,可惜你是个女的,不然完全可以像我这样摆个摊子,也就省得在别人下巴底下接饭吃了。”李芳直点头,说她可以学着干,只要有饭吃就行。梁摇头道:“年纪轻轻的女人摆摊补鞋?不行,不行!火车站这个码头情况十分复杂,万一遇着流氓偷儿肇摊子咋办?”李芳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梁师傅,除了补鞋,还有没有挣钱吃饭的路子呢?她这一问,倒把老梁给提醒了,连忙提高嗓门答道:“有有有!改天我向你引荐一位我的‘毛根儿’朋友,他是‘散眼子’圈内驰名的‘万能博士’。他在‘大鸣大放’时被打成右派,弄到宜宾茶场去劳改了几年,摘帽后他把一切都看透了,分析问题头头是道,今晚我先去给他‘吹个风’,请他给你拿个主意。” 三天后,“万能博士”廖眼镜履约在城北花圃茶馆等候梁、李,心想老梁今天不知要替他介绍一个什么“活包袱”来。及至见过李芳,观其容颜举止,闻其口齿言谈,不禁十分同情。便道:“小李,你的情况梁师傅给我介绍了一些,大家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有什么想法尽管道来,当哥子的决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李芳腼腆地说道:“廖老师,不怕你笑话,目前我生活无着,眼看就要揭不开锅盖了……”廖眼镜道:“妹子,你听我说,世间万事最容易者莫过于吃饭,而最艰难的也是吃饭。俗话说遍地都是钱,就看你如何去捡……”梁师傅着急地打断他道:“眼镜兄,人家是天冷了才来向火,不是来听你阐述理论的,你快说点具体的嘛!”廖说道:“我当然要说具体的嘛。说具体的,弄钱的法子多种多样,不过最好是走‘轻门子’。我看李芳妹子口齿伶俐,聪明大方,不妨先从‘跳新货’、‘丢线线’(指卖毛线)入手,弄对了,一天可以赚个二三十元。然则利大者害也大,撞到风头上,难免背个投机倒把的罪名,弄得猫抓糍粑——脱不倒爪爪。另外还须几百元的‘垫梢’才周转得开。”梁师傅道:“她有那么多钱不晓得在家里‘泡三花’,还来找你做啥呢?” 廖眼镜沉思片刻道:“倒是有一个无本通商的生意,就看妹子瞧得起不?”李芳爽朗回道:“打临工,‘双车肩’的活路我都干过,还有什么不能干的呢?”廖眼镜说:“那好,‘嚼得菜根香,何事不可为’,你能否像我这样,啥都不要,就凭娘给的三寸不烂之舌加上一点表演天才去向‘有家’索取。”李芳心里有些明白了,这位风度翩翩,面带几分学究气的廖眼镜原来竟是一位扮演“伸手大将军”的角色。她脑际忽然浮现出馆子里蓬头垢面的乞丐为讨残羹剩饭,低三下四、挨打受气的场面和流离在道,衣衫褴褛伸手向人要钱要粮的难民形象来,不禁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廖眼镜见李芳低头不语,面有难色,便进一步开导她道:“人生在世,原是不易摆脱环境制约的,经常是想好不得好。如今最难得办成的事情是谋职业,最容易办到的事情是进班房。作为长期生活在风浪口的‘散眼子’既要活起走又要不被抓进去,还有什么比当‘伸手将军’更为稳妥呢?”梁师傅也从旁劝道:“‘散眼子’能跳龙门,能钻狗洞。你不防先试试,廖老师说的都是真心话呵!”李芳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后,便请廖眼镜教她一下具体的乞讨方法。廖眼镜道:“这不要慌,一时说不清。”临了,约她次日九时在火车站售票厅门口等,然后带她去“见习见习”再作打算。 且不说,那一夜,李芳如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说第二天上午九时许,李芳如约前往,见廖眼镜身着中长灰呢大衣,手提公文包,一副国家工作人员派头向她走来,面带微笑打过招呼后轻声吩咐她道:“火车站是个既‘烫’又好找钱的地方,你先来实地考察几天再说。等会儿你同我保持适当距离,看我是如何操作的……”李芳将信将疑地点了一下头,廖眼镜便转身向售票大厅走去… 大厅内人头攒动,一片喧嚷,各售票窗口前都排成了长龙。李芳心情十分紧张地在一边偷偷观望着。只见廖眼镜在大厅内巡视了一番后,就挺随便地同一位中年旅客搭起话来。他先掏出一支香烟递给那位旅客,自己也点燃一支,李芳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便拉近了。她听见廖眼镜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同那人瞎吹起来:“他妈的,成都这地方,生活蛮不错,就是服务态度普遍较差……”那人如遇知音,马上附和道:“可不是,俺在人民旅馆办了10天的住宿登记,因为有事情提前要走,去找服务员商量退号,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退。俺实际只住了三天……”廖眼镜道:“什么为人民服务呵,干脆就叫为人民币服务吧。看来主席讲的‘要斗私批修’还要继续斗下去才行呵!”那人道:“哎呀!同志你讲得太对了,你经常出差吧?”廖眼镜道:“是的,成都我来过四、五回了,总体印象不错,就他妈有一点不太好,‘扒手’太多了。说来惭愧,‘老革命遇到新问题’,昨天我在‘要武园’餐厅吃饭,起座添汤时眨眼工夫我的提包就不见了。乖乖,文件、现金全部在包内!当时急得我直冒汗。”那人关心地问道:“那你不快到公安局报案?”廖眼镜道:“去了,我还请餐厅负责人帮我作证哩。”那人又问:“结果怎样?”廖眼镜道:“他妈的,接待我的那位干事尽说些打屁不沾胯的话,什么你学习过公安6条没有呀?怎么那样麻麻痹痹马大哈呀,万一文件落到阶级敌人手上会给党和人民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呀……唉!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啊!”那人回应道:“‘文化大革命’,到处乱哄哄的,出门人可要提高警惕呵!” 边摆边移动脚步,眼看只有二、三十人便要排拢售票窗口了,廖眼镜试探着摸那人的底:“同志,我觉得你好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你是兰州什么单位的罢?”那人毫无戒备心理,坦然回道:“对啦,我是兰州石天化公司的,你是……”廖眼镜答道:“我是黄河管委会的技术员,这回呀,就到不了黄河啰……”那人有心结识这位自认为值得一交的朋友,便以一种同情的口吻说道:“想个办法呀!去找民政局吧。”廖眼镜道:“我从公安局出来就去过民政局了,民政局接待人员说这类事情他们见得太多,无法解决,叫我给单位挂长话,可我现在连电话费也没有了,真急人呵!”这时车站广场响起了女播音员急促的声音:“旅客们,请注意,有买好112次开往绵阳、广元、宝鸡、天水、兰州、乌鲁木齐方向车票的旅客,请把随身携带的行李照管好,排好队,请把车票拿在手上,准备好检票进站。”售票厅内的空气顿时紧张活跃起来了。眼见廖眼镜同那位旅客快要接近售票窗口了,李芳在旁暗暗着急。这时,只见廖眼镜紧紧握住那位旅客的手单刀直入地说道:“朋友,能不能支援我一下呵,不,借一点钱吧,关键时刻‘友谊和支援比什么都重要’,回兰州我就到单位上找你,石天化公司我知道的。”那人觉得事情来得有点唐突,但他的眼光同廖眼镜那双充满期待信任的眼光碰在一起时,心中的疑云马上一扫而光。紧接着廖眼镜“哗”的一声拉开公文包,摸出一张盖有甘肃省兰州水电局革命委员会公章的出差证明,他摊开证明让那人看,那人斜睨了两眼,没说什么。廖眼镜为使他进一步相信,便又说道:“这不,我工作证幸好未丢呢。”他又摸出工作证让那位旅客看。这时他们排拢售票口,那位旅客匆匆付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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