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庐山冤 |
|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庐山冤]->[ 賣“水葡萄“的女人 --殷明辉 ] |
|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文革”期中,東禦街人民商場大門旁的梧桐樹下,有位三十多歲的女人常在這兒高聲叫賣著一種新奇的玩意兒——水葡萄。她賣的那種葡萄顆粒飽滿,晶瑩透亮,五顏六色,充滿了生機,葡萄柄端還系了兩片綠葉(用真葡萄葉或嫩梧桐葉)點綴裝飾,每天吸引了許多的行人圍觀購買。 這個女人叫周鳳,中等人材,瓜子臉型,大眼睛,口齒伶俐,站在繁華街市上經風雨見世面,一副“女強人”的樣子。 周鳳先是有工作的人,其單位系街道蜂窩煤加工廠,她本人的具體工作是用手工打造蜂窩煤。可這份工作不合女士的志趣。無奈彼時尚未時興公開招聘人材,女士即欲“跳槽”而無機會,只好賴賴磨磨幹下去。但她那雙纖纖玉手同那把毛糙的打蜂窩煤的二錘委實無緣,雖然結合數載,卻產生不出半點感情來。經過無數次激烈的思想鬥爭和無數個痛苦的不眠之夜,最後終於橫下心來,寧願當“散仙”,也要告別“黑風山”。 唉!有工作要出脫,真是神精病,不曉得好歹。 正當女士陷入沉痛反思,思量如何走出誤區的時候,一連串更令她頭痛的事情發生了:罎子頭沒有米了,娃兒叫喚起來了,男人打家拌夥發脾氣了!緊迫感危機感使命感負重感劈頭蓋腦向她壓來。她有些膽怯了!重返“黑風山”吧,但一想到那把粗重的“上帝之錘”時,頓然失去了勇氣。再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人哪有退起走路的。事到如今,只有硬起頭皮上了。周鳳於是悲歌慷慨走出家門,挽起袖帶,直面人生,從此下定決心步入了散仙生涯。 她首先跑去找到舊友朱大姐。朱氏闔家正吃晚飯。主人連忙擱下飯碗,給她下了一碗麵條,放了一大坨豬油,吩咐她快吃,天大的事把肚皮填飽了再說。朱大姐比她略長幾歲,拖著三個孩子和一個多病的老媽過活,愛人在山裏邊工作,每月按時給她彙四十元回來。飯後,周鳳頗有礙難地說明來意。朱大姐略停頓了一下後對她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明天你來跟我去趕場賣‘猴結’。快莫做起那個倒楣樣子,只要大姐不得餓,你就一定吃得飽的,放心。”說罷一陣哈哈。掐指一算,一三五七九,二四六八十,郫縣逢雙,溫江逢單,“明早8點鐘你在青羊宮客運站等我,一言為定。” 柳城鎮乃溫江縣治所在,逢場天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周鳳與朱大姐連袂而行,到環城路一家大茶館坐定,泡上兩碗茶後,朱氏又招呼門口小販稱二兩瓜子過來,同周鳳邊嗑瓜子邊敘話。朱道:“妹子你跟著我跑幾天就畢業了,把心放寬些。”周鳳嗯嗯連聲地坐到十一點過,朱氏便拉著周鳳離開茶館,走到西門河邊一處空曠之地停了下來。其時賣雞蛋賣鵝賣鴨賣豬兒賣兔子的農人已散去不少。朱氏從摩登皮包內摸出一張報紙鋪在地上,上面又鋪上一塊比報紙略小的鑲邊紅色金絲絨,絲絨正中擱上一個十分考究的江西瓷坦碗,碗內裝了幾塊“猴結”。放置停當,這才從懷中摸出一個鋥亮的小哨子,她閉著眼睛,仰頭向天,嘟嘟嘟……噓噓噓……煞有介事,一陣緊吹,仿佛緊急集合要開什麼會似的。周鳳第一次看到大姐這等情態,覺得既彆扭又好笑。哨子吹畢,朱氏睜眼,眼見看客已經圍了二、三十人,她才不緊不慢地清了下嗓子,氣走丹田地說起了開場白:“哎!‘啥子將軍打啥子旗號,啥子菩薩填啥子顏料’。我姓朱,成都市人,過文家場、紅碾子你就問得到。我今天主要是來宣傳,和貧下中農交個朋友,一回生兩回熟。同志們請不要慌,好事不在忙上。但是先要交待清楚,趕場的就去趕場,辦事的就去辦事,走人戶吃九碗的就快去坐倒,去晏了就只有喝洗鍋水。”看客中有人噗哧開笑,朱氏意態肅然,掉轉話鋒,“不趕場不辦事不走人戶的,在這裏站一分鐘有一分鐘的好處。”她用手指著攤上說,“我賣的這個東西不說同志們也曉得,‘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眼睛就是觀寶珠嘛!它叫‘猴結’,這個玩意兒你不要看到它黑不溜秋,丟在地上都沒得人撿,嘿嘿!識寶的人才曉得它是好東西哩!”聽稀奇的人越來越多,周鳳緊張極了,躲在一邊偷聽。只見朱氏比手劃腳,滔滔不絕說下去,“四川有座峨眉山,離天只有三尺三,峨眉山上的女猴猻把月經流在崖壁縫縫上”,人群中有人開笑,年輕姑娘有點不好意思。朱氏不動聲色,只略一停頓,待笑聲稍停,又眉飛色舞說將下去,“人人都有姊妹,個個有六親,我老朱也是女同志,人比畜同嘛!大家請不要笑。”“嗯,對!”人群中有人嘖嘖稱歎。朱氏抓住話頭,繼續展開,“這猴猻月經年深月久,,凝結成塊,一百年、二百年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不信你們拿去聞,藥氣濃得很。”她俯身拾起一塊“猴結”,叫站在前排的人眾依次嗅聞,見到模樣老實敦厚的就開玩笑叫他聞時使勁,頓時把大家逗樂了,人群中多數人信服了。忽地有位壯年漢子莽聲打岔道:“喂!大姐,你不要說那麼多空話,我們還有事情,乾脆說,你那個藥究竟醫啥子病?關不關得到火啊?”朱氏見火候已到,微微一笑,接過話頭道:“對了!剛才這位同志講得好!貧下中農學大寨時間寶貴,老師我為人民服務功夫管錢。現在我就推窗亮格對大家直言:這個藥怪是怪有能耐,它能醫四大難症,十大炎症,能治跌打損傷,凝糾閃歪。婦女家血氣錯亂你就沖醪糟吃,老頭夥頭暈失眠你就泡白酒喝,中年人出虛汗出冷汗出盜汗,做好夢做惡夢做怪夢,上半夜夢到穆桂英,下半夜夢見觀世音,你說怎麼辦?不關事!你就拿去燉豬腳腳吃,自已加點燈草做引子。” 眾看客被她這些望天殼子沖得心花怒放。朱氏抓緊“契機”繼續開講:“古話說得好‘人上一百出韓信’,在站的同志當中有我們公社上的赤腳醫生,有我們地方上的高明大夫,要是老師我說得巴適,你陰到比個大指拇,幫我傳名,要是老師我說得走火,你就當眾吐我泡口水。”人群中笑聲迭起,有的人說:“老師你剛才說不耽擱時間,這又耽擱了這麼多時間,你快說呀!究竟醫得到哪四大難症?十大炎症?”朱氏順勢接過話頭:“對!要說保守,鐵撬棍也莫想把我嘴巴撬得開;要說開通,我就開通,‘千兩黃金不賣道,十字街前送故交’。我再補充一句”,她揚起右手,比了個手勢高聲說道,“趕場的的去趕場,辦事的去其事, 不趕場不辦事的,老師我不攆。”眾人急不可耐,齊聲嚷嚷,欲聽下文。是時朱氏圓睜杏眼,唾沫飛濺,妙語聯珠,一氣貫穿地說道:“風濕難,要走竄;感冒難,好又翻;老病難,肯留連;癌症難,難上天。還有,齁巴咳嗽氣管炎;凝筋灌骨骨髓炎;黃沙走膽膽囊炎;風濕麻木關節炎;尿急尿頻膀胱炎;打嗝脹氣是胃炎;面青目黃是肝炎;舌頭通紅心火炎;尿急尿痛膀胱炎;口涎口臭牙齦炎;喊爹叫娘闌尾炎。”真是下阪走丸,如背臺詞。人群轟動:“好!老師你的藥咋個賣法?”朱氏接答道:“不要慌!我話還沒有說完,有三種人不賣。第一種,沒得炎症的我不賣;第二種不相信老師的我不賣;第三種‘扒二哥’我不賣。”性急的買主慌了紛紛說道:“相信你!老師我們相信,你啷個不賣哇!”朱氏開始說到正點子上來:“藥有藥價,米有米價,老少不欺,明碼實價。治病要得緊,吃藥不問價。一個療程10元,半個療程5元,一個療程吃10天,半個療程吃5天,你藥底子高就多吃點,藥底子矮就少吃點。久病成良醫,不說你自已都曉得。”人群哄然,紛紛掏錢爭著要買。有買一個療程的,有買半個療程的。朱氏眼疾手快,象徵性地提著戥稱晃來晃去,大約一個多小時,幾十元錢就流進她包包頭揣起來。周鳳還站在一邊發愣,經朱氏招呼她離開,她才如夢方醒。 到得一家餐館落座,周鳳才說:“嗨!大姐你的嘴巴太厲害了,我都聽入迷了,差點想買你的藥。”朱氏大笑道:“妹子口也,扯謊壩扯謊壩,名字都叫扯謊壩,靶子不扯圓,人家包包頭的票子會長翅膀飛到你包包頭 揣起嗎?”周鳳又問:“那個‘猴結’別人吃了會不會出拐呢?”朱答道:“啥子‘猴結’啊,峨眉山那麼高你去爬嘛。你每天吃三坨都拐不了,或多或少有點順氣止痛作用,他把你的東西信進去了,化碗水吃了病都要好,這就是經常有人跑到我攤子上來說好話的奧秘所在。” 次日,她倆又去趕郫縣。不消說,亦複如是,依法炮製。周鳳在朱大姐那裏瞭解到許多江湖常識,然而卻總是不能入門。她偶爾碰運氣也能賣幾元錢,但與朱氏相比,差距總是十幾倍。 川西壩子人煙稠密,城鎮星羅棋佈,道路四通八達,不愁沒有場趕。“買猴結……買猴結,快來買呀!峨眉山老猴子身上的猴結,包治百病,還要治四大難症,十大炎症呀!買猴結,快來買呀!”周鳳的推銷藝術不過爾爾,時常還要遇到刁鑽買主的詰難:“喂!大姐,哪四大難症?十大炎症?”周鳳只“炎”了幾下就“炎”不下去了。買主笑道:“你怕是飯逼慌了,跑到我們這兒來跳爛壇!”周鳳聽了心裏很覺難受。朱大姐在旁歎道:“妹子口也,你哪樣賣當然賣不脫喲!去喊號賣瓜子,賣甘蔗還差不多。我們這叫做‘跳老海’,就是要‘跳’呀!,沒得一套方式方法,金子拿在手上都賣不脫。”周鳳聞之,面有難色。“唉!你跟我跑了這麼久,也該撿會幾句呀!”朱大姐歎道。周鳳說:“姐口也,說實話,我說不來你那些爛不渣渣的天書。”朱氏聞言愀然正色,輕輕斥曰:“呸!瓜婆娘!是你說的這話,若是別人,老姐我非要吐他兩泡釅痰不可!啥子叫爛不渣渣?你不見經常有人拍巴巴掌歡迎我講嗎?遇我不高興時,恐怕他想聽還聽不到哩!”周鳳低頭悶然不語。 隨後朱氏又給她出了一個主意:“妹子,我看你的嘴勁短期內練不出來,你乾脆調個方式做‘閉口生意’算了,還是一樣的來錢。我去給你找一件彝胞的‘查爾瓦’來披起,戴頂彝族頭巾,學幾句西昌話,打兩句冕寧腔,照樣要賣錢。”周鳳回道:“大姐,這不是叫我演戲唱‘阿詩瑪’嗎?我連爬都沒學會還要去學走,況且我如何裝得像?算了,算了,我寧願餓死也不去喪那種德!”朱氏慨然歎道:“江湖這碗飯本來也不好吃!我是說不得了,負擔重,跑一天算一天。”臨了,她對周鳳說,“我有個兄弟在東門街道維修組小管點事,我叫他設法給你找個輕巧活路做算羅!周鳳握住朱氏雙手說:“大姐,那就拜託你了!” 朱氏的兄弟把周鳳引去見維修組的最高首腦×隊長(又稱×口袋),隊長不便推諉,只淡淡地問了一句:“你油漆刷子拿在手上不會掉吧?”周鳳忙說:“不會的,我蜂窩煤二錘拿在手上都不會掉的。”維修組的人暗笑這個女人倒挺老實。接著,隊長叫保管發給周鳳袖套、手套、工作服、圍腰、油漆刷子等,隊長親自填寫了一張派工單,蓋上維修組的大印,交給周鳳,叫她次日到東郊某廠工地去上班,找××師傅具體安排工作。周鳳歡喜稱謝而去。從此,她安安心心地在維修組上班。她幹得很認真,希望在這兒長期做下去。為此,她時時在朱大姐面前提起並表示感謝。 |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