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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家魏扯火 -- 殷明輝

    “雜家“是老魏的自稱,而“扯火”則是別人贈他的諢號。
   
    “文革”時期,新成立起來的街道革命委員會面對日益擴大的失業隊伍無能為力,於是被迫採取了一些靈活措施,允許無業者外出找米下鍋。這對臨時工階層來說簡直算得是一個特大喜訊。記得某次我到“街革委”去開證明,與魏扯火不期而遇。他正同“五七勞動服務站”的掌管臨時工生殺予奪大權的朱孃發生爭吵。只見朱孃滿臉濺朱沖著他吼道:“魏扯火,你搞啥子鬼名堂?一會兒是木工,一會兒是泥工,一會兒冒充水電工,這會兒又成了炊事員,今天這個調工單,我們就是不開給你!”魏扯火佯裝笑臉道:“朱孃,轄區上都曉得我老魏是多面手,至於工作麼……總還要看革命的需要嘛,哪能由我挑肥揀瘦呢?”然而,不管老魏如何磨嘴皮,朱孃整死不買賬。老魏只好通過熟人關係去找到革委會主任,好歹打通關節,心滿意足地揣著調工單到甲方單位上班去了。
   
    作為臨時工,魏扯火最善於攬活兒做,車、鉗、銑、刨、鍛、泥、木、雕、改、石,見啥吃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困難年代大陸首次開放自由市場時他就曾“下海”經商,是名聞全國的梁家巷、交通路自由市場的活躍分子。隨著政策的改變,跑買賣的人紛紛背時倒灶。魏扯火在劫難逃被“請”進了“四大監”,接著又“保送”到蘆山苗溪茶場去脫胎換骨。

   
   
    數年之後,魏扯火從“勞改大學”畢業回家,不久便躬逢文化大革命爆發。剛回家那一陣,他遇事還有點躡手躡腳,後來看到各處自由市場相繼死灰復燃,便又重操舊業,當起了“串串”。正當他生意有起色的時候,冷不防在鹽市口自由市場人堆堆裏被一位急欲立功的內盤“點了水”,人贓俱獲,立即被繩捆索綁送往工學院臨時監獄關押起來。這一回,他不僅飽嘗了“蘇秦背劍”的滋味且領略了“群專大軍”們發明的把人塞進汽油桶裏再從樓梯上滾下來的“遊戲”。被整得死去活來的他,賭咒發誓不再去幹“挖社會主義牆腳”的事了。
   
    魏扯火的女人本是農村人口,生有一兒一女,一家四口就有三個人沒有商品糧,長期靠買“黑市”米吃。作為一家之主的他不得不絞盡腦汁,將全副精力用在找錢吃飯上。“文革”運動的深入發展給“散仙族”帶來無窮的災難,臨時工們鍋兒吊起甩。正在這時,轄區上偏又調來一位左幹事,由他主管臨時工工作。此公姓左人也“左”。為了露兩手,他在臨時工大會上擺出一副教師爺的架勢道:“當前,我轄區臨時工亂開級別的現象相當普遍,有些人鬼眉鬼眼的,居然工資比我們還拿得高。為了對國家負責,經研究決定,除了‘普爺’以外,所有技工一律要進行考核。我們請了對口單位有關人員會同革委會領導一起來進行級別鑒定。大家聽清楚哈,是騾子是馬就要牽出來遛一轉囉!今後,值得起幾級才開幾級,絕對不允許妄吃膽大錢……”魏扯火硬著頭皮去參加了所謂的“考核”,雖然他手藝不錯,結果卻十分不妙,包括他在內的許多人的級別都被硬砍了下來。從此,老魏在外聯繫活路,街革委只給他出具二級工的證明。一下子連降三級,每個月便要少掙二三十元,無異斷了他婆娘娃兒的生路。他憤憤不平地對我說“1•44元一天的工資,太挖苦人了,就算我老魏把煙、酒、茶戒完,飯總不能戒吧?我這張嘴吃了,婆娘娃兒還吃不吃呢?”
   
    迫于生計,魏扯火決定另闢蹊徑,他同老婆商量:“目前肥皂奇缺,城鎮居民每人每月供應半塊有時都兌不到現,農村的情況就更糟糕了,我們乾脆做一批‘水塊子’拿到鄉場上去賣,吹糠見米找兩個錢。”他老婆極力贊成,兩口子便幹開了。
   
    此後,我經常碰見魏扯火在西門車站攔車,他身旁放著一個提包,裏面裝滿了他的產品。魏扯火有一套神出鬼沒的攔車本領,他經常在朋友面前誇口道:“我老魏比運輸公司的調度員還要關火!
   
    某日,我順道拜訪老魏。進得門去,卻見他夫妻倆正在趕制“水塊子”。老魏將從街道化工組購得的劣質肥皂傾入鍋內加熱稀釋,再摻合適量白堿、顏料和香精,趁熱倒進方形模具內加熱稀釋冷卻後均勻地切成小塊,包上玻璃紙,取名“去汙淨”。臨了,老魏邀我次日陪他一起去趕趟灌縣。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趕往西門車站,老遠就望見老魏身穿中長勞動布工作服,戴著一雙白手套,派頭十足地站在那裏。這時,迎面開過來一輛東風牌大貨車,魏扯火搶步上前極其自然地比了個手勢,口中同時喊著:“028!刹一腳!”司機將車靠邊停下,探出頭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魏扯火笑容可掬地上前招呼道:“師兄今天上哪兒?”司機道:“上漩口拉水泥。”魏扯火道:“咳!正好攜帶一把。格老子我的車子扯拐,在灌縣擺起了,害得我只好回單位喊修理工上去幫我搞整一下。”司機二話沒說就喊“快上!”車抵灌縣,老魏向司機遞上一支好煙,道聲“拜拜”便算了事。他小心翼翼地對我說:“我這玩意兒不宜在縣城肇,呆會兒再‘呼’一輛車,我們去趕蒲陽鎮。”他說著便又攔了一輛車,我們很快到了蒲陽。魏扯火看了一下手錶說:“時間還早,我們先去把茶癮過了再說。”他帶我走進一家臨河茶館,邊喝茶邊擺龍門陣。我向他請教攔車訣竅,魏扯火哈哈大笑道:“這是紙糊的燈籠——一戳就破。首先對駕駛行道的情況要瞭若指掌,上車後才找得到龍門陣擺。再就是眼力要好,老遠就要把車子牌號盯准,剛才我們攔的兩部車子,還距我二三十米我就把它的牌號看清了,所以我打手勢直呼其牌號,對方只當我是同行,當然好說話。你看我這副扮相,標準司機,你敢說不像?哈哈哈……”談笑間不覺得已近晌午,趕場的農民已紛紛往回走,我便提醒他時候不早了,咋個還不動手?老魏道:“莫忙,好事不在忙上,要等到12點鐘市管會的人都去吃飯了,我們才能抓住空檔,乘其不備,來個速戰速決,賣了就走。”又坐了一會兒,他才說:“這下子去得了!”
   
    老魏選定通往胥家鄉路邊一戶農家屋簷下,麻利地將攤子擺好,隨即高聲叫賣起來。鄉下農民喜歡看熱鬧,立刻就把攤子圍緊了。老魏有聲有色地向眾人吹噓了一通該產品是如何價廉物美、去汙力強,他又如何急貧下中農之所急,想貧下中農之所想不遠百里送貨上門,希望大家踴躍購買,莫失良機……話還沒說完,一位青年農民就攔腰打斷:“師傅,你那個東西究竟關不關得倒火喲?”老魏一拍胸口道:“笑話!不信打盆水來旋洗旋試……話又說回來,隨便咋個總比你用白泥巴、苦楝子果果兒洗衣服乾淨嘛!”眾人嘻嘻哈哈一陣好笑。老魏就在這種醒醒豁豁的氣氛中把他的產品推銷了出去。然而,正當他收拾錢鈔準備“結束戰鬥”的時候,突然闖來一位市管會的人,高矮不許他走路。老魏說了許多好話,旁人也幫著打圓場,哪知這位尊駕“四季豆不進油鹽”,非要把老魏擋進市管會去不可。老魏無奈,遂橫下心來沖著他吼道:“去就去嘛!你拉著我幹啥?讓我把東西收拾好口山 !”那人鬆開老魏手臂。老魏眼珠一轉,驀地向路上喊了聲“李書記!”市管會那人條件反射地掉頭望去,冷不防老魏揣好票子拔腿就開跑,眾人一陣哄堂大笑。市管會那位尊駕發覺挨了殼子,頓時惱羞成怒,臉紅筋脹地追了上去,邊追邊喊:“抓倒……給我抓倒起!逮階級敵人呵!”可惜非但無一回應者,農民們反說“市管會的人討厭得很,人家跑了就算了嘛,哪去找那麼多階級敵人呵!”老魏飛奔一程回頭望去,見他落在身後老遠,口中仍在急呼亂叫著。這人的舉動一下子把老魏也給惹毛了,加之離場街較遠,無所忌憚,便決定“教訓”對方一下,當即回轉身來指著他破口大駡:“蝦筢,老子在天敞壩找碗飯吃,又沒有得罪你,你紅黑跟老子過不去,實在欺人太甚!老子今天橫了,要同你蝦筢對車!”邊罵邊折了回去。那人不諳遇上了“對紅心”,氣焰先自蔫了一半,自知不是對手,便轉身開遛。老魏反客為主,邊追邊罵:“蝦筢,是對的站倒起,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田壩頭幹活的農民見狀紛紛拍手叫好,老魏好歹總算出了口惡氣,見我仍在原地發愣,便揮手招呼我過去,小聲說:“今天不‘拿橫’已經‘拿橫’了,我們趕緊抽身罷!”於是,我同他快步抄小路往胥家鄉方向而去,攔了一輛車順利折回灌縣。老魏滿懷歉意地對我說:“有心約你出來耍,不諳撞倒‘喪門星’,真是煞風景。走去喝點酒,給老弟壓壓驚。”在酒館裏我對他說:“市管會老是撿攤子,你這碗飯不好吃呵!”老魏擱下酒杯,滿不在乎地說道:“打擺子有回數,咋個會天天撞鬼呢?好在我已見慣不驚。”
   
    就這樣,花落花開,春秋幾度,為了一家人的吃穿,魏扯火差不多把七十二行都幹遍了,拖兒帶女一路趑趄地好不容易走到1979年。隨著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神州大地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巨大變革。老魏似乎領悟到了一點什麼,抓緊時間去辦了一份營業執照,名正言順地做起百貨生意來了。隨後又憑藉他早年練就的雜家本領和公關能耐,主動請纓承包了兩家瀕臨倒閉的街辦工廠。由於治廠有方,兩家工廠先後扭虧為盈。承包期滿,老魏共向主管部門上繳了幾十萬元的利潤,他也因此名利雙收,榮登優秀企業家榜首。當其時也,早前輕視過他的街辦幹事亦不得不深表佩服看不出你還有這麼大的能耐呢。:“老魏,我們原先都把你老兄當成是禍害,”魏扯要火謙虛地說道:“我魏扯火算個啥!這不過是托了‘改革開放’的福而已,否則,我老魏‘打爛仗’不知還打到哪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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