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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纳凉,夜深了,大院里照例聚着三个圈子,一个圈子在屋檐下,老太太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嘀咕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不尽的闲话。另一个圈子在院子门口,那儿灯光极亮,正好安放一张棋桌,供几个老头和棋迷们围观楚汉之争,再一个圈子在半明半暗的一排女贞树下,依次放着几张躺椅,颇为悠闲地躺在那儿清谈的,却是一色的青壮年汉子,偶尔有一位老人,会从闷热的书房踱出来,端一盅茶侧身其间。青年们恭敬地争着让座,老年人也不推让,只是说:"刘三娃,你再去抬一把藤椅。" 这一天燠热难当。女贞树下的人们已经坐到午夜,还不肯散去。一时无话。老人恰巧在座,还是刘三娃乖觉,忽然一拍额头,叫道:"嘿,怎么忘了?"他向大家说,"彭教授他老人经历丰富,给我们讲讲故事吧。"人们恍然大悟,纷纷转向座中唯一的老人,"彭教授,给我们讲一段吧。" "好吧,"彭教授沉吟片刻,慨然允诺,"不过这故事长一点,要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你们可要耐着性子听啊。" 下面便是彭教授讲的故事。 事情还得从五七年说起。那一年,我这个颇有名气的文人,一下子从名誉地位的顶峰跌落下来,不仅戴上一顶"极右"的帽子,还成了所谓反革命集团的首犯,从办公室的藤椅上被人叫起来,铐上手铐,锒铛入狱。你们可以想见,我进了看完所,一到晚上,连裤带都被收走,第二天再发还,说是怕我用来上吊。每天几次点名,我的姓名被取消了,换上一个128号的代号。第一次点名时我就忘了进监时对我的训诫,忘了"128"是在叫我。点名者见无人应声,一愣,又暴雷似地叫了一声:"128号!"我猛然惊觉,忙讪讪地问,"你是叫我吗?""混蛋!"点名者这下气坏了,钥匙一阵响,开了监门进来要揍我。幸而旁边还有一个穿便衣的人劝住了他。现在想来,说不定还是我那点"文名"起了作用。"点名要立正回答'有',听见了吗?到了这里,就得服从管理。不然你要吃亏的。"那便衣吩咐我。接着,那点名者又叫"128号",我只得立正回答"有"。不料那人竟连连重复,逼得我"有"、"有"连声。过后我一夜睡不着觉,感到精神上受到极大侮辱。生活就是这样第一次挫折了我的傲气的。 关了二十天,判刑十年,于是押解上路。我的行李是一个被盖卷,一皮箱书。同行十多个人,竟有好些教育界学术界的知名人士。一同坐了几天汽车,到了一处荒凉的山区。没有公路了,便弃车步行。前后是武装民警,蹭是我们这些"名人",一个挨着一个,负着自己的行李,气喘吁吁、弓腰驼背爬山路,这才真叫"鱼贯而行"哩。 其实我们走的并不是路,而是山上拖东西下来形成的沟槽,光溜溜的,又陡又滑。大山高不见顶,地老天荒,杳无人迹。我们当时还没有辗转流徙的经验,不知此去何处,今后的命运怎样。心里被绝望和空虚压迫着,人人都精疲力竭,挪不动步子了。所幸,这路上走不多远便有一小块平地,让人能喘一口气。当我们终于在草坪坐下来休息,吃些乾粮,真希望多歇一会儿,幻想民警忘了发出动身的命令。 后来不知是谁先想起"轻装上阵"这个词儿。我们开始扔掉部份行李。我打开皮箱--这家什特重,早压坏我了--一摞摞整齐排列其间的文学名著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些令全世界崇敬的大师们的名字,那些作品中的人物和情节,一下子涌在我的脑际,重又唤醒了我疲惫呆滞的生命。我精神复苏,心智顿开,热泪禁不住涔涔地流下面颊。那几分钟里,我心中翻江倒海,感情的浪潮波涛澎湃。等我镇定下来,毅然合上箱子,把被盖卷扔在一旁,就随着大伙上路了。 这箱子书依然没有随我带到目的地,因为那路实在太长了,我们实在是走不动了。我陆陆续续扔掉了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但丁和歌德,等等,一直到连皮箱都丢了,空着一双手勉强挣扎到达宿营地。 我虽然扔掉了书,可没有扔掉我打开皮箱那一瞬间带给我的启示。在我经历的生命中最艰难困苦的岁月之始,是这些书,支撑了我濒临破灭的希望,使我永远记得人类那些永存的崇高伟大的事物。我借以战胜了猥琐、堕落和死亡,一直活到了今天。 我今晚打算给你们讲的,还只是个开头。我一生最激动的时刻,乃是以后发生的,当然,那也是发生在我漫长的囚徒生涯中。 当天傍晚我们终于到达老林边上一个叫打锣坪的地方。当时那儿尚无房屋,遍地是齐人深的蕨草。周围牵着帐篷。有一百多人已先期到达,人声鼎沸,等着开饭。在荒山野岭走了一天,又置身人群中,倒还真有点舒坦和安心的感觉。那晚饭是石头支着几口大锅煮的,锅里满满盛着连须带叶的萝卜,煮开了,再倒进一袋苞谷面,搅拌成糊状,然后任你用大勺子舀。我们谁也吃不下这种饮食,分配了帐篷便各自钻进去,呼呼大睡,沉入了梦乡。 那一天的旅程中,包括民警在内,谁也没有留意有一双机灵的眼睛象法人代表似地监视着我们。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竟然随后收集了我们扔下的东西,扛回他的家里,此后又几乎全数物归原主。这个孩子叫蛮加。他和他的姐姐阿珠(他们的父母本来给她取的名字应当是阿猪,但我用了这个名字的译音),给我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劳改农场地处彝汉杂居的大凉山,打锣坪周围散布上一些彝胞的小泥屋。其中有一间屋就住着蛮加姐弟和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座落在一条通往老林深处的在大路旁边,面向大路,背靠一片山林。那里我们除了开荒种茶、种粮食、种菜而外,还有繁重的基建任务,修建住房、保管室等。建筑材料主要是树木和竹子,得到老林里去砍伐。每逢进山归来,跨过此地,此时已是又饥又渴,于是总爱向屋主人讨口水喝。他们的房子茅檐极低,要弓着腰才能进入那道黑洞洞的窄门。屋子大约有二十个平方米,墙壁是竹编涂上泥土做成的,除了门,四壁不开一个窗户,进得门去五分钟内休想看见东西。屋里没有任何家具陈设,中央土地上挖着一个坑,是终年不灭的火塘,用来煮食和取暖。主人们是睡在泥土地上的,没有床,这家屋里靠后的墙边破例平放着几块木板,是阿珠为自己铺设的卧榻。不用说你们都能明白,这是一个贫寒的彝胞家庭。 可能在你们的想象中,劳改队都是岗哨加电网。其实并非如此。这农场设在荒山野岭,背后是钻不透的原始森林,下边又是插翅难飞的大渡河,根本不怕犯人逃跑。农场各队连围墙都没有。一出工,大家散在荒坡上,要多少警卫才看得住?所以后来连带队的干事和警卫战士都撤掉了,就由指定的犯人中的班组长带班,集合清点人数,出工收工都是如此。可这样并不意味着我们有丝毫自由的感觉,我的心沉重郁闷,终日象压着石头。只有被派进老林砍树时,一进林子,仿佛获得了某种莫名其妙的解脱。在茂密的绿色世界,跌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只感到静、静、静,静到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风儿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份外增添了安谧的气氛。假如能从浓厚的绿叶层的缝隙,仰望蓝天上悠悠的白云,辽阔高远的情怀就和隐蔽幽静的心境交融,令人感受到一种无可替代的甜蜜的惆怅。 有一次我正处在这样的情况,正在密林深处痴痴冥想,不,甚至是什么也没有想,而是在物我两忘的意境中沉醉着,猛然听到近旁传出一种声音。是人声,是吃吃的笑声,而且还是女孩子的笑声!我惊诧万分,扭动脖子四下观望,除了阳光在万绿丛中化为亿万翻飞闪烁的金点,别的什么也没有。我闭上眼睛纵情幻想,要是真能来一位美丽善良的仙女,那该有多么惬意。 自然,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我等待片刻,还是得垂头丧气地起身,紧紧腰际的棕绳,挥动弯刀砍树。我把一株五米长的幼树去掉树梢,头上砍出一个洞,穿上绳索,套在肩头往下拖。待拖上正路--就是那条光滑的沟槽路,就能一顺溜地前进,背后的树不再象上坡和拽过障碍时那样沉,反而轻快地推着你快步下行。听着木头在身后唱着"隆隆""索索"的欢歌,我当时真能忘掉劳累,象变为一位威风凛凛的凯旋将军一般。不过这已是劳动欢乐的尾声了。往往十里、五里、两里,一步步接近宿舍,心上的阴影就越来越浓,这拖木头的劳动也就让人感到困苦不堪了。 我的心情正由高音区向低音部下落,蓦然在路旁一块开阔的草坪中央看见一幅奇妙的图画。太阳正从四周的树影中探过头来,象聚光灯似的照耀着那二十平方米的小草坪。一个少女出现在金灿灿的毫光里。我仿佛面对大海日出,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定下神来一看,原来是阿珠。她正对着草坪中一个小水潭,端详自己的面容。她回过头来,向我妩媚地一笑。我的心区一阵紧缩。我一生再也没有见过这样迷人的表情。令人既感崇仰又感亲近。因为我知道,这不可言状的美是附丽在一个十九岁的可怜的女孩子身上的。经常我怀着以为她邋遢的偏见,从未正眼看过她。 阿珠的脸庞乍看有点瘦削,细看却是丰盈的。彝胞面部轮廓鲜明,阿珠也是高鼻梁,大眼小嘴。她穿着黑色的百褶裙,拖曳齐地,下摆是一圈白色的绉褶,她怕弄脏了它,提走裙儿走路,露出光滑坚实的赤脚和小腿,迎着我走过来。 从那一刻起,我陷入了爱情的泥淖。 这时阿珠来到我身边。我心旌摇荡,烈焰熊熊。但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很快冷静下来。 "右大哥,"阿珠启齿叫我,"我早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弟弟有事要找你们。" 阿珠和蛮加都念过书,汉语是说得很好的。我又喜又恼。喜的是阿珠的声音悦耳动听,恼的是"右大哥"这不伦不类的名号。 "可是--"我吞吞吐吐,想到自己并无行动自由,"有什么事,等我上山时找我好了。" "好的,一言为定。"阿珠居然伸出手来,要同我拍掌。我惊喜交加,任她的小手在我刚长新茧的手上拍了三下。 那天我同阿珠首次相伴下山。以后还有几次她陪同我往返,那情景使我终身难忘。 碰巧,不久后我在上房顶钉屋脊时摔下来伤了腿,正好坡地上苞谷熟了。需要派人看守,我因祸得福,被派去干这差事,单独一人住在远离队部的三角形小草棚里。这是一块馒头型的山坡,草棚搭在坡顶乾燥的石砾地上,能把四周的苞谷地尽收眼底。东边坡脚,有一条小水沟,沟对面,一片巨石累累的山岗。狭长地是彝胞的,也种着苞谷,但同我们茂密的苞谷林相比,他们的苞谷矮小纤弱、稀稀落落。彝胞种苞谷,并不施肥管理,收获多少,全凭天命。 太阳从乱石岗后面升起来了,首先照亮了我的小窝棚。我蓬头跣足,衣衫褴褛,伫立高坡,沐在金灿灿的阳光里,深深呼吸清醇的空气,眺望远处连绵的群山。我感到山河的壮丽,忧虑国家的命运。我虽是囚犯,却仍是一个爱祖国爱人民的自尊的人。思绪如海潮翻滚,心怀起落难平。我暗下决心,不管将来有什么样的遭遇,我决不自尽、决不堕落,我要维护自身精神的价值,问心无愧地活下去,等待未来。我暗自奇怪,笼罩在心头的委屈、愤懑、茫然失望的阴霾消失不见了。我重新获得了几乎是明朗、欢快的心境。我明白,是那个彝族少女的美好形像,唤醒了我深埋心中的爱。 彝胞结队到对面山上收苞谷来了,大人,孩子,还带来了猪和狗。在山冈下面的阴凉影里,他们先推倒苞谷杆,然后再去寻找一个个藏在乱叶中的苞谷棒子,在地中间堆起来。他们的劳动象游戏,效率很低。孩子们就坐在泥土上,同猪一起争夺苞谷杆儿,一个个肮脏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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