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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刻群仙录 ---殷明辉


   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钢笔微刻技艺虽属于民间艺人创造的一种小道,但它在六、七十年代的成都街头,也曾经闹热过一阵子,在人们早已将它淡忘的今天,旧事重提或许也还有些意义。
   我要摆的是二十年前的一些琐事,要介绍的也是一群自生自灭的小人物。这些人凭藉手中的一把雕刀在成都闹市中心皮房街、人民电影院、东御街等地段讨生活,曾演出了一幕幕历史的悲喜剧。他们在这一带法国梧桐浓荫下,不知捱过了多少个春秋,在给别人的钢笔上刻上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体的同时,自己却也被岁月无情地在脸上刻上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皱纹。
   在众多的刻笔匠中,有位鲁姓老头刻艺最佳。他系旧时代文科大学生,在旧社会当过职员、秘书,解放后在银行工作,灾荒年退职。他为了供家养口,裹叶子烟,烤粑红苕,煮盐茶鸡蛋等买卖都干过,最后才选择了刻钢笔这一行。
   此公经历既杂,阅历亦富,加上小挨过些“整”,故城府极深。一心眼只盯着顾主和他们衣袋上别着的笔。他平时不苟言笑,即便对着顾主也不愿多说。
   他的人物头像刻得极好,特别是主席头像、总理头像、鲁迅和雷锋头像等刻得十分传神,像刻好后,他还要配上适当的主席语录或诗词,类如主席像常配以“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要斗私批修”,“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委员会好”,“四川很有希望”等;总理头像则配“为人民服务”;鲁迅头像则配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及“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诗句。至于雷锋头像,则专配“仿毛体”的“向雷锋同志学习”。因此思想性和艺术性都无懈可击。此外,他也刻一些山水花鸟、动物,大者如徐悲鸿的马,张善孖的虎;小的则如齐白石的虾,都刻得很有韵味。
   每天,此老的样品一挂出,围观称赏的人总是很多,天然成了街头微刻展览。我曾有缘索观过此公的笔记本,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记满了主席语录、诗词及部分鲁迅旧诗,这是为不同类型的顾客临时进行选用而置的“备忘录”。他这一手,真可谓别具眼孔而又不失文书本色。
   老黄是五十年代的高中毕业生,因家庭原因没能考上大学,于是就长期以做临时工、跑生意、编业务、拉车子为生。
   在赋闲的日子里,他发现了“刻钢笔”这片新大陆。他认为这行道靠卖手艺吃饭,一把雕刀,几根烂笔管,即使遭没收,也不要紧。凭着高中文化底子和多年闯荡社会的能耐,他偷经学艺,无师自通,不到一年即把“刻道”吃透,从此跻身刻坛,自成一家。
   他的刻艺居中上水平,其落笔颇有书卷气,引用语录诗词亦相当得体,能够充分把握住时代脉搏,而且他每逢刻毕总要同顾主握手道别,显得彬彬有礼,所以找他的人也比较多。
   此君因爱吹壳子,同行便给他赠了个“黄壳子”的雅号,一旦壳子冲高兴了,他居然连摊前的顾主跑去照顾别家了也不管。对此,同行中的余矮虎和金小娃极表欣赏,说是“都要象黄哥那个样子就对了。”
   老黄对困难年代生活体验至深,摆起什么“甜米泥”“盐米泥”“小球藻”“盖浇饭”一类龙门阵,绘声绘色,可圈可点。此外,他念念不忘的则是他的恋爱故事。六一、二年他跑生意,流连于广元、昭化一线,他说他对“到了昭化,不想爹妈,到了广元,不愁银钱”这句古谚有过切身体会。原来,他在昭化曾经结识过一位当地姑娘,热恋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又带着这位恋人一起“跑单帮”下成都。在那个年代此道毕竟风险太大,加上女方户口不能迁移大城市,父母反对等原因,不得不忍痛割爱同昭化妹子分手,弄得这位姑娘伤伤心心抹着泪水回去了。这事过去了多年了,他每摆起这段经历时尚觉五味俱全,久久难忘。我对老黄的遭遇深表同情和理解。他常常叹息:“这辈子玩了些格,丧了些德,遭了些孽,将来生活安定了,我一定要好好写一部小说,把我经过的事情慢慢摆一下子……”不知怎的这话却传到余矮虎的耳朵里去了。矮虎说:“你在冲壳子了。就凭你那个样子,写啥子小说啊!谨防小说写你还差不多。”黄哥岂能受他踏谑,立即反唇相讥道:“你长不象冬瓜,短不象葫芦,懂个毬!”眼见黄哥真的生了气,矮虎赶紧递上一支好烟高挂免战牌。
   老胡五十多岁,身体发福,人称“胖师”。胖师八面玲珑,通过去世未来世,明新社会旧社会。他平时总是带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那双狡黠的眼睛似乎有毒,评估顾客从不失误,价钱说多少就要多少,从不降格以求。说来也怪,他可以随便取别人身上别的钢笔,拿起就刻,如取己物,从不见有人“抗议”。这一手其他人想学也学不会。如后面要介绍的金小娃、余矮虎二位,就因为想效颦而遭顾主白眼甚至臭骂。
   我目睹过胖师表演这一“探囊取物”的绝招:一位顾主正介于欣赏与犹豫之间,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下那人的包中之物并立即争分夺秒“破土施工”。关键是他摆出的那一副高度负责、一丝不苟的扮相,似乎是在为顾主重新雕塑灵魂似的,那庄严、肃穆的气氛就把顾主给镇住了,只有“俯首就擒”。
   也难怪,胖师极能创新,这刻笔业务一到他手就产生“量变质变”,实现“飞跃”,迈上“新台阶”。他不局限于刻钢笔,还要刻烟嘴、刻折扇、刻眼镜、刻手表,进而挥刀猛进问鼎自行车。他经常振振有词,启发顾主道:“老胡今天把你同志的尊姓大名刻在上面,永垂不朽!东西就不会丢失,即便丢了也找得回来,而况名字都在上面,哪个烂贼敢偷?”虽然刻自行车的人不多,但他还是信心十足:“虚什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胖师尖酸刻薄,嘴不饶人,首当其冲被他“啭”者要数金小娃、余矮虎。他简直把这两位仁兄“啭”得遍体鳞伤。其一曰:“饿枯了,乱赶水,五角钱也在卖,两斤粮票也瞧得起,简直在那儿烂行市,丧德!”其二曰:“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昨天还在卖青果,今天就跑来充韦陀,拿着刻刀手都在打抖。”其三曰:“逗起闹,不扯票,与其这样肇皮,往成都人脸上糊狗屎,何若去找个临时工做。只默到散眼子那么好当,钱那么好挣,鬼想钱挨令牌。”但正如江湖话所说:“跑江湖,说话直,忤逆找来和气吃。”不管怎样,啭来啭去,“梁山兄弟,不打不亲热”,他们始终还是保持着外交关系,烟还是要递,茶钱还是要开,“平伙”还是要打。散仙世界有规矩,“人不亲行道亲”。
   我有幸见过一次此公作镌刻自行车的特技表演。那天,东郊某单位的一位新潮青年刚从盐市口自行车专供商店买到一辆崭新的28型风凰车,便径朝胖师摊子推来。胖师大喜过望。他一面用话把这个小伙子稳住,一面盘算今天这个“恶钱”咋个吃法。毕竟“姜是老的辣”,但见胖师略挽袖管,不惊不诧换过一把秘密武器,吃力地在自行车龙头上刻下了小伙子的单位名称、工作证号码,又在车身刻上他的姓名,然后煞有介事地前后左右刻刻看看、看看刻刻,刻上些花里胡哨,据说是印象派,其实是天晓得的东西,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小伙子的脚杆都站硬了,杰作终于告竣。此举当算胖师独创的“刻坛盛事”,引得观者如堵,议论纷纷。
   众同行骂他兴妖作怪,吃得太杂,看客们莫名其妙,暗笑小伙子钱多找不到地方使;而小伙子反倒觉得这正是表现自我的好机会,钱花了值得,何况他还打心眼佩服胖师的“硬雕”绝技呢!
   胖师长长吁了一口气,对小伙子说道:“你这个盘子不好擀,起码要损失我三万个细胞,吃一背篼鸡蛋都补不起来。”众人嘻嘻哈哈笑开起来。小伙子忙说:“师傅,谢了,谢了!请抽烟。”
   闲话休提,胖师稳稳当当取了他一个莽价钱——人民币壹拾伍元整,创当日“刻界”单项最高纪录,产生“轰动效应”,众匠不服也得服。胖师曰:“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说的是风吹过,银子才是铁实货。”
   现在再来介绍一下前面提过的金小娃,余矮虎二位。
   金是当时皮房街“刻界”最年轻的一位,只不过十八、九岁,拿老江湖的话来说叫“乳臭未干就想飞起吃人”。余矮虎当时三十多岁,是他的老搭档。他二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钱吃得杂。矮虎除了刻笔外,还要外跑点各种业务,干点装卸工活路。两不接靠之际,他当然又揣起雕刀投入皮房街的浓荫丛中。
   金小娃除了刻笔还兼营擦皮鞋、掌靴子、修拉链之类。他是一位“跟着感觉走”的人,哪头来钱走哪头,超然不著相。
   由于他们这种与众不同的杀法和下面就要说到的又一原因,,同行们都调侃他两个是“业余中的专业”“专业中的业余”。他二人情同手足,处处生死相顾,令人赞叹。若说刻艺,他俩如出一辙。论画面只会刻三种:一种轮船,但十有九刻得像个农家的囤子,配上“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句;二种火炬,配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句,但是刻得张牙舞爪,活像一把刷把;三种韶山升起红太阳,刻个太阳在放光,下面几间房子,房后几笔弯弯,算是山峰。配颜色则随心所欲,全无章法。配字句则《玉匣记》做枕头,梦啥说啥,经常弄得文不对题,一忽儿“革命委员会好”,一忽儿“抓革命促生产”,一忽儿“要斗私批修”、“为人民服务”,一忽儿“要准备打仗”,一忽儿又是“打倒美帝,打倒新沙皇”。令人不知所云。
   二人刻艺虽臭,但有一套“宰客”玄招,故其经济效益常为其他“刻匠”所不及。拿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谓之“吃个胆大”,“操个脸厚”,或上升为理论叫做“胆大飘洋过海,胆小寸步难行”,“胆大乘龙骑虎,胆小骑个抱鸡母”。
   特别是金小娃,有事没事身上揣几包孬烟,见同行就撒,管你接不接,揉到你荷包头或卡在你耳朵上再说:“像我这种朋友,你搭起梯子都巴结不到,还舍得啭我吗?人一辈子操个落教,想钱是本等。这皮房街不是哪个号完了的,天敞坝的饭大家吃,要钱是向老表要,又不是问你要,你发什么齁,咳啥子嗽?‘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今后再听到哪个啭老子,谨防老子立起眉毛不认人!兔逼慌了都要咬人,惹毛了老子当叛徒去把群专的人喊来,弄烂就弄烂,大家搞不成!”他这一招煞是凶险!众匠哭笑不得,暗暗叫苦。从此缄口停“啭”,相安无事。他以这种哲学在夹缝中求生存,为自己争得一块地盘。
   他同矮虎犹如“城隍庙的鼓锤——一对”,只要一见面,立即如磁铁一样粘拢,上下不离。两人此唱彼和,相依为命。特别是偶遇手艺走黄,同顾主发生争吵,甚至现抓扯要见“人保组”时,他们就互打圆场,一个唱花脸一个唱须生,连哄带劝,抹平了事。顾主势单力薄,也只得认了,拿着被他“划了盘子”的钢笔,哭丧着脸,在极度勉强的情况下付了“刻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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