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冤：文革杂咏五十首 ----殷明辉

文革杂咏五十首 ----殷明辉
●文革杂咏之一
    书　所　见 1966年
   红将北来出语惊，成都令改向阳城。
   流风所被尽披靡，街巷市招纷换名。
   （注）红将：“即红卫兵小将”缩称
   （注）向阳城：文革初期北京南下串联的红卫兵，在成都撒传单谓成都这名号封建
   气味太浓，应改为富有革命气息的“向阳市”。
   ●文革杂咏之二
   词 [望海潮]
    首次被抄家志感 1966年
    千山云黑，层城雾暗，流年减却春华。红将逞凶，纵横巷陌，穿堂入户无遮。财货尽装车。胜鹰爪捕兔，轻取豪抓。覆巢难栖，故家今夜是谁家？东窗夜饮成奢。看檐前冷月，篱外飞花。遥夜气寒，凭谁寄语？孤灯抚事长嗟！心底乱如麻。念门边告示，威逼相加。天晓无计，忍将离泪向天涯。
   （注）门边告示：凡被抄户门外均贴有通告或勒令，内容措辞大抵为：“某某，一贯仇
   视无比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依靠剥削为生（或过着腐朽寄生虫生活），应广大革命群众要求，我们今天抄了他的家，大长了革命人民志气，大灭了阶级敌人威风。限某某在24小时内滚出狗窝（或龟窝）。否则，格打勿论！此告。”落款为“红卫兵某某部”。
   ●文革杂咏之三
   词 [石州慢]
    送父亲赴川东老家避难 1966年
    丙午冬，吾家既抄之后，父亲更遭无理关押，何堪蹂躏，决计避难出走。
   为避耳目，吾与二弟妹陪送老父至外东龙潭寺车站，火车启动，洒泪作别，
   归而赋此，情何以堪？
    安分居家，乐道读书，意远心阔。忽然一阵狂飙，堂柳庭柯摧折。烟侵雾绕，尽见社鼠城狐，平江千户浓霜雪。心底已成灰，问今何时节？偷发。故园惊梦，清夜潜行，远郊伤别。白发离家，落日晚风凄绝。回头无岸，只有棘地荆天，高城遍织蜘蛛
   结。亡命向天涯，举头当秋月。
   ●文革杂咏之四
   词 [凤凰台上忆吹箫]
    思亲 1966年
    丙午冬，父亲住所被抄如洗，旋被红卫兵拘押至成都第十九中学，惨遭蹂躏，生死难卜。越一月，父亲获准回家拿钱粮及换洗衣物，父子相与计议，与其等死，不如逃亡，或尚有生机。趁天未曙，吾与二弟妹步行伴送父亲至远郊龙潭寺车站乘火车回老家长寿县避难。其后，有关方面数度上门逼问，吾家成员概以一问三不知态度相对。然吾心中实颇伤悲，赋此抒忧耳。
    春在何许？路遥书断，北风吹雁拂头。夜夜风声紧，旦旦怀忧。身似无根水草，临此际，寄住乡陬。人情薄，家园数变，怕也难留。愁愁。乍离虎口，藏姓改名时，且待绸缪。剩有青山在，还弄扁舟。何日波涛平静？归旧里，吟赏高秋。高秋渺，
   而今但期，岁晚无尤。
   ●文革杂咏之五
    为红卫兵造像 1966年
   臂缠红袖套，苛毒貌狰狞。
   手捧红宝书，四海任横行。
   以下频犯上，以少欺老尊。
   读书交白卷，抄家逞异能。
   枭獍差可比，暴戾岂书生。
   行人但侧目，父老忍吞声。
   百姓如草芥，何以敌妖氛。
   人理固已绝，天道更何论。
   哀哉尧舜土，一朝遂沉沦。
   ●文革杂咏之六
    吊新华书店 1967年
   新华书店尽红书，举世嚣嚣闻禁符。
   漫说诸家俱毒草，惟余马列是真如。
   ●文革杂咏之七
   武斗吟 1967年
   戎装旗手倡玩枪，学校顿成演武场。
   耳畔枪声如爆竹，行人时被流弹伤。
   （注）戎装旗手：江青被尊奉为文化大革命旗手，她有一句名言“让小青年们玩玩枪
   是好事，将来才好去打帝、修、反。”
   ●文革杂咏之八
   词 [蝶恋花]
    参加批斗会志感 1967年
    运动汹汹凶几度。牛鬼蛇神，又揪出无数。台上挂牌批斗处。吼声伴有拳头舞。斗争无情当日暮。苦戏连朝，哀曲何时住。忍辱噙悲不敢语。低头押向牛棚去。
   （注）牛鬼蛇神：泛指“文革”中被揪出来的地、富、反、坏、右、走资派、资本家、
    叛徒、特务、现行反革命分子、恶攻分子（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
    恶毒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恶毒攻击毛泽东思想、恶毒攻击党和政府）
    三反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反动学术权威（含技术、艺术两大类）等“阶级敌人”。自1966年
    《人民日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发表后，该词语遂滥觞于神
   州大地。
   （注）牛　棚：“文革”期间，民间私设、带有牢狱性质、专用于监禁“牛鬼蛇神”的
   场所，多为废弃不用、阴暗潮湿的简陋房屋或工棚、工具屋、猪圈之类。“牛鬼蛇神”在其中一律享受通铺、地铺待遇，昼则罚苦工、夜则写检查、汇报、认罪坦白书或轮流自我批判与相互批判。
   ●文革杂咏之九
   词 [如梦令]
    咏四类分子 1967年
    白发谁家媪叟，专政此间帽友。凭问个中人，叹息身心俱朽。
   难走、难走。义务扫街拥帚。
   （注）四类分子：即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四大类别，均为无产阶级专政
   的主要对象。
   ●文革杂咏之十
   词 [如梦令]
   观看斗走资派 1967年
   （一）
    先自揪翻搞臭，更要批深批透。造反罢官时，旧日衙风难抖。
   难抖、难抖。落魄丧魂如狗。
   （二）
    高帽黑牌初就，台上躬腰俯首。论罪理当诛，舌剑唇枪批臭。
   批臭、批臭。个个站桩功厚。
   ●文革杂咏之十一
    最高最新指示发表之夜书感 1968年
   高新指示出，锣鼓动山川。
   举国夜游行，阖城闹沸天。
   但闻呼万岁，未必见丰年。
   人治嚣尘上，宪纲安望全。
   ●文革杂咏之十二
    公私叹 1968年
   公到十分铲尽私，无私却是公亡时。
   民似槁灰世死水，如斯情状竟何辞。
   ●文革杂咏之十三
    斗私批修说 1968年
   私缘本性何能斗，修为佳辞莫浪批。
   天地惟余一言主，到头试问该批谁？
   ●文革杂咏之十四
   观犯人游街有感 1968年
    又闻警报响，动魄复惊心。万人空巷立两侧，摩托开道警车鸣。老少观者俱失色，卫队森严刀枪横。借问游街示众者谁子？
   云是现阶段新形势产生出之阶级敌人。首车高标大绑反革命，罪该万死处极刑。次车现行反革命分子，炮打伟大领袖、中央文革罪非轻。三车投机倒把“长脚杆”者流，挖社会主义墙脚故见擒。
   四车收听敌台、投寄反革命匿名信者，纷入牢笼低首行。五车破坏军婚分子，行为不轨毁长城。尚有梦奸犯、流窜犯、思想反动犯者，名目繁多数不清。女皆短发气沮丧，男则光头色白青。行藏如斯生何为？人生到此类鸡豚。警报凄厉惊天地，高音喇叭诧鬼神。忽闻男犯摇首叹，又见女囚珠泪淋。呜呼！刑戮相望士民苦，其中宁岂无冤魂？移时刑车绝尘警报远，君看布告满城贴纷纷。吁口戏！安得时清沐德雨，闾巷小民不复再闻警报声。
   （注）长脚杆：“文革”期间，民间对私自从事长途贩运和各种地下经商活动者的戏称。
   ●文革杂咏之十五
   词 [行香子]
    咏管制分子 1968年
    难得从容。怕与人逢。正年来心上愁浓。低头认罪，何敢兴风？任斗过来，斗过去，几时松？夜长期曙，久旱思霖，念累及子女无穷。灵魂触透，思想难通。便一会儿痴，一会儿哑，一会儿聋。
   ●文革杂咏之十六
    派性歌 1968年
   组织纷如云，派别一何多。
   派别纷总总，派性相诋摩。
   都云卫领袖，相峙示干戈。
   都云拥中央，骂阵互斥呵。
   百姓生此世，难解其中讹。
   苟沾派性边，刹时便着魔。
   一家分几派，观点各偏颇。
   当其辩论际，舌战奋吹螺。
   父子不相认，夫妻大失和。
   大讲斗争性，高唱革命歌。
   实则窝里斗，革命义云何。
   哀哉我同胞，光阴浪掷梭。
   ●文革杂咏之十七
   观斗地主婆有感 1968年
    邻妪朱婆婆早年皈依佛教，因出身地主家庭而被管制。“文革”中，妪在家中偷念佛经，
    被人检举揭发诬为妄想复辟变天、恶毒诅咒无产阶级专政，于是连遭批斗，身心备受摧残，旋即奄奄而逝。
   斗争又有新动向，老妪偷念弥陀经。
   其身本系地主婆，一旦揪出罪非轻。
   ●文革杂咏之十八
    观群专大军施暴有感　　1968年
   群专大军暴绝伦，打人那复计重轻。
   棍棒差同尚方剑，神州大地饱冤声。
   （注）群专大军：系“文革”前期“清理阶级队伍”阶段临时拼凑成立的以各单位出
    身好的工人和民兵（诓称“革命群众”）组成的专门利用群众整群众的组织，
    全称为“群众专政指挥部”。然其寿命甚短，后为“民兵指挥部”取代。其
    施暴对象主要为“黑五类”、家庭成份不好及无固定职业者。
   ●文革杂咏之十九
    寄父 1968年
    “文革”中，家父避难流亡长寿、涪陵及岳池一带，吉凶难卜，思之凄然…
   楚水燕云风雨秋，孤峰独驿梦神州。
   荣枯四海空回首，生死天涯各倚楼。
   相约相亲相见异，漫惊漫喜漫言愁。
   万千心事夕阳下，忍听啼鹃杜若洲。
   ●文革杂咏之二十
    赴郊县农家访求残书有感 1969年
   穷乡幸有未烧书，远道求来慰渴需。
   满地劫灰怜故纸，阮囊虽涩不空虚。
   ●文革杂咏之二十一
   书感 1969年
   专政声中阅禁书，却思海上作吟徒。
   西风一夜人千里，满地月明忆故都。
   ●文革杂咏之二十二
   偶感 1969年
   一夫称寿万民夭，烈日当空禾黍焦。
   血雨腥风笼赤县，廿年家国似阴曹。
   ●文革杂咏之二十三
   查夜 1969年
   劳师动众屡查夜，鸡犬不宁睡梦惊。
   比户阖门喧嚷罢，纸窗风影正三更。
   ●文革杂咏之二十四
    杂感录 1969年
   形势愈称好，市场愈萎缩。
   即针头麻线，遍寻亦不着。
   东关复北里，有店皆空壳。
   六街少醉汉，百日无酒酌。
   主义天天讲，宝书日日学。
   阶级斗争论，解道是灵药。
   依靠大多数，打灭一小撮。
   每次百分五，积久已盈握。
   部署昨夜下，举国如病疟。
   民如傀儡状，动止由绳索。
   彼劳我亦疲，敌广难尽捉。
   人怀自危心，划地为牢狱。
   四海如汤煮，斯民被火灼。
   同类久相残，麻木无知觉。
   今夕何夕兮，无善惟见恶。
   今岁何岁兮，苦旱思冰沃。
   乐趣朝朝减，生机渐渐促。
   行不逾乡里，动难越城郭。
   百业看萧条，万事难酬酢。
   诗书抄没尽，闭门耐寂寞。
   太平成空想，黎庶惟苟活。
   谨言类寒蝉，愁思对谁说。
   宏论贯多春，终是空中阁。
   长将此道往，安得不贫弱？
   ●文革杂咏之二十五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