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感到困惑。

   站在昔日的秘密基地裡，卻發現只有你一個人，阿凱好像在你身後輕笑著，但你知道這其實是種幻覺，就像你老是覺得那個遭你背叛的小琇總是繞著你哭。如果可以，你也很想放聲大哭，像要掏盡全身力氣一般的狂吼。

   時間不停地向前走，等到你察覺時，你已經一點一滴的失去，至於失去些什麼，你卻還處在茫然不知的狀態之下。有時候，你覺得自己是幸運的，起碼你擁有那些個屬於曾經的過去，若真的說起來，你也弄不清值得懷念的事，只知道回憶是該被細細珍藏。

   腳下踩住的泥地曾是你躺臥遙望繁星的地方，也是阿凱與小賓每次意見不合時的打鬥場所，說不準，再往左邊幾十公分處，就是你和雯子正火熱卻被小琇撞見的有著小石子、害你差點硬不起來的傷心處。

   你早已刻意忘記這一切，忘記你曾是這一群五人的主事者，忘記你是令這組織四分五裂的元兇，忘記你曾有過的雄心壯志。要不是今天你不小心機車拋錨，要不是今天你在家裡受了一肚子的鬼氣，要不是今天那見鬼的、老是偷懶的管理員又忘了將大門關上，要不是空氣裡充滿熟悉的氣味，要不是樹影如此搖晃。

   (2)站在昔日校園習慣躲藏的隱密處，你思索著，邊哈上一根草，說不準過一會兒你便會以拇指和中指夾住煙嘴，將它彈向一旁的大樹，仍是習慣性的只抽半根煙。你想起不知道是哪個娘們說的，那個與抽煙習慣有關的心理測驗，你早已忘記結果是如何，只隱約想起自己曾極力改正這個習慣，但久了，也就棄之不理了。

   你突然面對身後的石椅，並將眼光移向石椅的右邊扶手，沒料到一朵微笑倒從你嘴邊笑了開來，這使得你左邊臉頰的酒窩顯露出來。你的笑是歪的，所以老是只露出一邊的酒窩來，但你自個卻從來沒發現過。

   坐在石椅上，你用食指來回的撫摸上面的刻字，極珍愛似的，仍不忘露出你一邊的笑窩來。這斑斑駁駁的字是你的記憶，模糊而且只記重點。今天不會，你告訴自己，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心情，還有如此的風，足夠讓被你刻意遺忘的往事再度鮮明。

   (3)時間突然回到高二那年某個炎熱的午後，你知道當時是六月份，倒不是空氣中瀰漫著特別濃厚的離別氣氛的原因，而是鄰近後院的木棉果實已經熟透而落地，細小且會妨礙呼吸的棉絮在教室中猖狂地舞著。望著窗外，燥熱的溫度使你心生不快，每到這個季節你就顯得容易衝動及浮躁。

   空氣中的棉絮隨著呼吸進入你的呼吸道，進而卡在你的喉頭，你清了清喉嚨，吐了幾口痰企圖將它清除，但這棉絮在你喉頭扎下頑固的根。於是，你放棄了，你知道這類的東西與女人一個樣，只要有了依附就像極具黏性不易除去的物體，使你隨時得感受到她們惱人的存在。

   你無奈地將身體往後倒在牆上。由於座位在最後一排及你刻意將桌椅與後牆的距離拉進的關係，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交付給牆壁，同時，座椅在你身體重心後移的情況下，自然的形成只有兩隻後腳的四分之三與地面有所接觸。接著，你將雙腿疊起爾後高高抬起，兩隻印著名牌圖形的球鞋於是穩穩地放在桌面上，你打著哈欠，從你的角度看去，大大的鞋面擋住台上老師鐵青的臉。

   (4)你的記憶混亂，這該歸咎於你對於這種與日期有關的記憶向來不在行，因此，你開始懷疑事情的癥結點是否為同一天，或許應該再往後幾天，不，也許該往前，你終究無法確切地掌握住日期及這些記憶的前後順序，有關這一切的僅是零散的片段。

   越是想將記起一切，記憶便越顯地混亂。

   (5)這一次是你與小琇並肩坐在石椅，時序的推進你仍舊弄不清，是初秋吧，小琇手中抓住的落葉提醒你正確的季節，她笑鬧著，將落葉灑在你身上，從這個角度看來，她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而你是隻大野狼，她戲謔地叫著，因為此時你的手正滑進她及膝的淺灰色百摺裙裡。

   小琇的臉頰隨著你的逼近而逐漸泛紅，該是與你一樣期待這刻的來臨，畢竟你們交往已有一段時間，依照你的習慣及進度表，小琇早該是你的人。你的嘴唇貼近粉紅色的臉頰，並以牙齒輕輕嚙咬著，但你卻嚐到鹹澀的液體，不要，她說，不要。

   你感到相當挫敗，迅速地將左手縮回接著便拉遠與小琇間的距離。熱情在一瞬間被澆熄，跟著而來的是怒火，血氣方剛的男孩總是將愛與性劃上自以為是等號，直到很久以後的現在，你還是不懂這個道理其實是對的，只是它不以你認為的那種方式存在。

   (6)艷陽一點一滴的消失在地平線，小琇背著光離去的身影在你眼底拉出一條橘紅色的憂鬱，你閉上眼企圖讓小琇牢牢地印在腦海，卻仍離不過時間的流逝，她的面容在下一瞬間即讓夜吞沒。

   你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青春殘留的步伐，但這躁熱呵，連一絲風也揚不起。

   (7)雯子的唇嚐起來像蜜，你記不起當時雙手擺放在何處，但雯子的熱情倒是游移在你的勃起處，她的衣扣被打開了嗎？是一顆還是兩顆？你將雯子推倒在落葉堆上，是你推倒她嘛？你的兩手罩住雯子的雙臀，飽滿而富彈性，你們兩人緊貼著，即使此刻背後的落葉及碎石扎人，你也管不了那麼多。直到一抹黑影來了又去。

   你抬起頭，瞇著眼企圖將那背光的身影看清。

   (8)阿凱與你在扭打著，或許該說是你被阿凱痛毆較為恰當，你沒有還手，帶腥的氣味衝進你的腦門。你以手背抹去自嘴角滲出的液體，接著以舌尖輕舐。人群逐漸往你們靠攏，你順手抓起一張木椅往阿凱砸去，一下、兩下……，你重複著機械般的動作，直到有人將你拉開。

   你攤坐在地板喘著氣，腦海裡翁嗡作響，分不清憤怒抑或其他複雜的情緒，你只是盯著彷彿頹敗木偶的阿凱，喘息聲慢慢地擴大，一如眼前逐漸開散的紅。

   (9)阿凱清醒了，這是你離開校園那天聽到的消息。

   辦完所有應該辦理的手續後，你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隱身到秘密基地裡。躺在石椅上，你的右手夾住一根抽沒幾口的煙，左手腕無力的放在額頭上。望著天空，來不及讓樹蔭遮擋住的陽光稀稀落落地照向你的眼。你口中哼著歌，分不清楚情緒。

   夏日午後特有的涼風令你昏昏欲睡，彷彿有一聲輕嘆從你嘴裡溢出，你接著開始輕笑，帶有些許苦澀，一樣習慣性的露出左邊的酒窩來。右手指上的煙已經燒了一半，出自下意識，你本想將它彈往一旁的大樹，但念頭一轉，也罷，就讓它燃盡吧，你的青春。

   (10)你總覺得在這一份記憶裡似乎有一樣被刻意遺忘的過去，但究竟是什麼呢？

   躺在石椅上，你維持與幾年前相同的姿勢，樹影依舊搖晃，你感到昏昏欲睡。呵著歌，這一次沒有苦澀的感覺，你以左腳跟在石椅上踏出節奏。右手指上依然夾著燒到一半的煙。你閉起雙眼，良久，沒有表情從你的臉頰上被讀出。唯一可見的是，那淡淡的，彷彿不曾存在的酒窩。

   (11)一股痛楚從右手指散發開來，你急忙甩去已然灼痛你的煙頭，隨即站起身來。遠處傳來嘻鬧聲、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響，以及眾人的歡呼聲，是在鬥牛吧，你想。

   突然有股衝動，你脫下那件今後再也用不著的制服，慢步跑向正在籃球場上嘻玩的人群。在一來一往的爭奪中，你暫時忘卻一切，小琇的淚水、父親的怒顏、緊皺眉頭昏睡的阿凱，以及不被確定的憂鬱。

   (12)一股痛楚從右手指散發開來，你急忙甩去已然灼痛你的煙頭。遠處傳來嘻鬧聲、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響，以及眾人的歡呼聲，是在鬥牛吧。你眨眨雙眼，一切如此熟悉，時間彷彿不曾流逝過。

   聽著歡呼聲，你真心地笑了，以往你們三人最愛報隊參加鬥牛比賽，輸的那方要請吃冰，而小琇與雯子總是坐在遠遠的樹蔭那頭，不知道在聊些什麼，偶而，雯子會大吼著，賓耶，輸的要請銼冰唷。

   笑容迅速在你臉上消失，是呵，你想起來了，小賓，五人中的最後一個，怎麼他會在你的記憶裡消失的如此徹底？

   苦澀的感覺從心底慢慢湧起，你想起一些往事。一些關於年少的記憶，一些真正的、未曾被歲月模糊、加油添醋的過往。

   (13)「我把到小琇了，媽的，那婊子，花了我好多時間。」阿毅吐去抽煙後所產生的濃痰邊向你炫耀，他明知道你對小琇有好感。

   是的，這才是事實，你從來就不是一個主導者，無論是他人的生命或自己的，充其量不過是個小鱉三，怕事的、不敢表達自我的傢伙，這是雯子對你的評語，在她知曉你也對小琇有好感時。

   (14)小琇哭泣的臉龐向你靠去，終於，你贏了阿毅，小琇應該是你的人了，雖然你贏的不夠光彩。你不在乎，此刻小琇是在你的懷裡，雖然她的哭泣是為另一個人，但無妨，你會給她時間了解，你是個好男人。

   是你向小琇告密的，那道離去的身影是你。是你撞見阿毅與雯子在秘密基地親熱的，你開始感激那長有月球表面的數學老師，若不是她要你去找回翹課的阿毅與雯子，你也不會撞見這一切。

   許久後，小琇抬起頭來，她說謝謝，但她還是喜歡阿毅，去它的阿毅，他憑什麼擁有小琇的愛？如此純潔的女孩。你恨阿毅，他擁有一切卻從來不懂得珍惜。

   (15)落日的餘暉以及樹蔭將你的表情模糊，你只感到暈眩。

   一切在你眼前旋轉，你分不清事實究竟為何？是誰擁有小琇的愛，是誰與雯子在夏日的午後親密？究竟是誰昏迷不醒，躺在醫院好幾個月的到底是誰？

   奇怪的記憶再度向你襲來，關於青春，關於過往的一切，又要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