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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诒和: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下)

  张伯驹另一个爱好,是戏曲。
     
     我问父亲:"看名角演戏就够了,干嘛张伯驹还非要自己登台呢?"
     
     父亲笑我不懂中国有钱的文人生活。他说:"戏子唱戏,是贱业;而文人票戏,就是极风雅的事了。"
     
     1960年秋,我转入中国戏曲研究院的本科戏文系读书。张伯驹从这个时候开始,便经常主动地跟我谈戏说艺。很像是我特聘的一位专业教授,而且常常是无须我请教,他就开讲了。话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落在余叔岩的身上。他告诉我,自己与余叔岩的往来决非是一般人所言--是公子与戏子、或是名票与名伶的关系。他说:"我们是朋友,知己,是不以利害相交的朋友,情趣相投的知己。"
     
     余叔岩的戏,他是必看的。看后,备好车等余卸装,收拾停当,同去吃夜宵。饭后或送余回家,或同归张的寓所。他们谈的全是戏里的事。他向余叔岩学戏,都在半夜,在余吸足了大烟之后。
     
     张伯驹说:"那些烟土,一般都是他自己备好的。"
     
     "余叔岩干嘛非得抽鸦片?"
     
     "那是他的一个嗜好,很多艺人都如此。"
     
     我很诧异,因为在我父亲所有的朋友中,没有谁吃这个东西。也许,我的吃惊被张伯驹感觉到了,遂又补充道:"余叔岩在艺人中间,是最有文化的。他曾向一些名士学音韵、习书法。我还曾与他合作,写了一本《乱弹音韵》。"
     
     张伯驹最为得意的,就是名伶傍他唱戏的事了。诸如,梅兰芳饰褚彪,他饰黄天霸的《虮蜡庙》。余叔岩饰王平,杨小楼饰马谡,王凤卿饰赵云,陈继先饰马岱,陈香云饰司马懿,钱宝森饰张郃,他饰诸葛亮的《空城计》。这出戏是张伯驹四十寿辰,余叔岩倡议为河南旱灾募捐的义演。前面的戏码依次是:郭春山《回营打围》,程继先《临江会》、魏莲芳(因梅兰芳在沪改由魏演)《女起解》,王凤卿《鱼肠剑》,杨小楼、钱宝森《英雄会》,筱翠花、王福山《丑荣归》。
     
     我说:"你和这些人同台演戏,一定很轰动吧?"
     
     "报纸登出戏码来,便轰动了。演出可谓极一时之盛。"张伯驹那张不易呈现喜怒哀乐的脸,流露出兴奋之色。时隔数十载的一场戏,说起来有如品嚼刚刚上市的时新小菜一样,鲜美无比。演出后,章士钊特作打油诗云:"坐在头排看空城,不知守城是何人。"这两句玩笑诗连同那晚演出的盛况,令张伯驹陶醉了一辈子。
     
     他自己亦做诗为记:
     
     羽扇纶巾饰卧龙,帐前四将镇威风,惊人一曲空城计,直到高天尺五峰。
     
     任何事情都是盛极必衰。演出后不久,即发生了七七事变。接着,余叔岩病重。杨小楼病逝。程继先、王凤卿也撒手人寰。用张伯驹自己的话来说:"所谓京剧至此下了一坡又一坡。⑦"
     
     我问:"死了几个名演员,就能让京剧滑向下坡?"
     
     张伯驹点头,口气坚决地说:"是的。中国戏曲靠的就是角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老师和当代戏曲理论家们,正在讲台上和文章里宣布:"中国戏曲'角儿'的时代,已经结束。今天的观众看戏,看的是内容。欣赏的是艺术的整体。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把中国戏曲提高为一门整体性艺术。"
     
     在理论上我的老师,当然是正确无比。但五十年的戏剧现像似乎又在为张伯驹的见解,做着反复的印证。
     
     张伯驹爱好戏曲的正面作用,是他成了一个极有影响的专家和名票。而这个爱好的负面作用,是他当上了戏曲界头号保守派及右派。
     
     1949年以后,官方对中国传统戏曲的方针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这八字方针是毛泽东定下的。而针对中国戏曲的具体文化政策是:"三并举"(即传统戏、新编历史戏、现代戏三者并重)。我就读期间,文化管理部门贯彻"三并举"方针,特别强调大编大演新戏。不用说一向对新文艺抱有好感的周信芳,如鱼得水地推出了《义责王魁》《海瑞罢官》,就是一贯主张移步不换形的梅兰芳,也以豫剧作底本,调动自己与他人的智慧,上演了《穆桂英挂帅》。
     
     我喜欢听旧戏。单是一出《玉堂春》,梅派的,程派的,或是张君秋唱的,或是赵燕侠演的,都好。这么一个根本算不上深刻博大的戏,居然能让观众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欣赏。这些不同流派的角儿能以各自的艺术处理与舞台细节,共同传递出一个含冤负屈的青楼女子的内心情感。它正如张伯驹所言:"这些角儿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
     
     我也喜欢看新戏,尤其爱看余叔岩高足李少春的新戏,如《野猪林》。可我每每向张伯驹提及这些新戏,他都摇头,一脸的鄙薄之色。其实,我所看的许多传统京戏,也是经过"推陈出新"的。故我常问张伯驹一些老戏是怎么个演法。这时他的兴致便来了,不厌其烦地说,细致入微地讲。一句唱词,老谭当初是怎么唱的,余叔岩是怎么处理的,他为什么这样处理……我在惊叹他的热情与记忆的同时,便不由得想起在课堂上老师给张伯驹下的"保守派里的顽固派"的判定。我觉得如此判定,也恰当,也不恰当。他的确保守,保守到顽固的程度。可是他的保守与顽固,与其说是思想的,不如说是艺术的。他的保守顽固,是来自长期的艺术熏染和高度的鉴赏水准。要知道,中国戏曲是以远离生活之法去表现生活的。这种表现性质注定它将形式美、高级的美,置放于艺术的核心。它的魅力也全在于此。而魅力产生的本身,就露出了滑向衰微的趋势。张伯驹要抗拒和阻止这个趋势。故尔,他的顽固与保守完全是出于对中国戏曲艺术的高度维护和深度痴迷。也正是这种维护的态度和痴迷的精神,让张伯驹在(19)57年栽了跟斗。
     
     在1957年4月25日中央各大报纸,均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
     
     "(19)57年4月24日第二次全国戏曲剧目工作会议闭幕。文化部副部长钱俊瑞和刘芝明、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周扬在会上作了报告。他们都强调在剧目工作上要大大放手的精神,参加会议的各地代表听了非常振奋。
     
     "钱俊瑞指出,现在仍有许多干部怕'放'。他认为,怕坏戏多起来、怕艺人闹乱子、怕不好做工作、怕观众受害,这'四怕'是多余的;他要求大家'放!放!放!除四怕!'他说,坏戏可以演,大家可以研究并展开讨论,这样它可以成为提高群众辨别能力和认识水平的好题材。他还强调戏曲干部应当刻苦钻研,提高思想水平和业务水平,学会分辨香花、毒草和化毒草为有用之花的本领。
     
     "刘芝明在报告中主张挖掘戏曲传统的范围要更广泛、更深入;在戏曲之外,曲艺、杂技、木偶、皮影等方面都要这样做。
     
     "周扬对国内目前形势和变化作了分析。他揭发了戏曲工作中的官僚主义、教条主义和宗派主义,并且作了尖锐的批评。他
     建议,过去文化部所禁止的26个剧目无妨拿来上演,请群众发表意见。
     
     "在戏曲剧目工作方面,周扬归纳了十六字:'全面挖掘、分批整理、结合演出、重点加工'。他说,这些工作一定要紧密依靠艺人和群众,坚决反对用行政命令和压服的工作作风。
     
     "周扬认为,'戏改'这个名词已成过去,因为戏曲工作者都成为社会主义文艺工作者,新剧目也大量出现,舞台面貌已经改观,除了一部分遗产还没有整理以外,还要'改'到何时?'戏改'工作,已经完成它的历史任务了。⑧"
     
     周扬等人的这番话,在别人听来不过是领导发出的新指示、文艺政策的新调整。但传到张伯驹耳朵里,那就变成了强大的驱动器和兴奋剂。因为早在五十年代初,他就联合齐白石、梅兰芳、程砚秋等近百名艺术家,以父亲、罗隆基、张云川等民主人士为赞助人,上书中央,要求纠正文化领导部门鄙视传统艺术的倾向,成立京剧、书画组织,以发扬国粹。现在终于从中共意识形态主管那里听到了"终止戏曲改革、维护文化遗产"的口令,张伯驹欣喜若狂。在"发扬国粹、保护遗产"的大旗下,他要挺身而出,率先垂范,他要主动工作,自觉承担。为了发掘传统剧目,张伯驹把老艺人组织起来,成立了"老艺人演出委员会",筹划每周演出一次。为了研究老戏,他又发起成立了"北京京剧基本艺术研究会。"他联络其他专家和艺术家,开办戏曲讲座,举行义演。
     
     中国戏曲的艺术精粹在于表演,而表演的艺术精粹在于技术、技法和技巧。而这些高度技艺的东西,只存活在具体的剧目中。它实在不像西方的舞台艺术能够拆解为元素或提炼为一种成分,并独立出来。张伯驹眼瞅着一些包藏着高招绝技的传统剧目,因内容落后、思想反动或被查禁、或被淘洗,而忧心如焚。张伯驹目睹一些身怀绝技的老艺人因从事教学不再演出,而愤愤不平。现在好了,在官方"尊重遗产"的政策精神下,技术含金量高的传统剧目有了重见天日之机。张伯驹在这个时刻推出了老戏《宁武关》⑨《祥梅寺》⑩。他的选择戏的标准,当然是纯艺术的,甚至是纯技术的、纯形式的。张伯驹曾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只要是艺术作品,它的鉴赏评判标准只能是艺术性。思想被包裹于深处,是分离不出一个单独的思想性的。"
     
     情绪高昂的张伯驹,对老艺人说:"这两出戏演出来,叫他们看看。"意思是说今天的人没见过好的技艺,叫新社会的观众、包括那些领导文化的行政官员,都来长长见识吧。
     
     张伯驹的话,没说错。《宁武关》里有声泪俱下的唱腔,有繁重的武功,有唱念做打的妥帖铺排。不具备相当技术水准的文武老生,是过不了《宁武关》的。而《祥梅寺》,则是京剧打基础的丑行戏。其中的舞蹈性动作,实在漂亮。这个时候的张伯驹全然不想:毛泽东是怎样打下的江山?这两出戏里的反面角色李自成、黄巢是何等之人?--如果说,张伯驹为自己珍爱的国粹操劳了一个白天;那么,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是否应该无声自问:事情是否真的这样简单?事情是否还有另外的一面--即使现实已被涂得一派光亮的同时,还存在着别样的色彩?
     
     在那段时间里,张伯驹最为热心张罗的一件事,便是京剧《马思远》⑾的演出。这出戏在五十年代初,是文化部明令禁止的26个剧目当中的一个。周扬、钱俊瑞建议戏曲界把禁戏拿出来演演的讲话传出以后,擅演此戏的筱翠花⑿兴奋得彻夜无眠。在张伯驹的支持筹划下,决定重新搬演《马思远》。演出的主持单位,就是他领导的京剧基本研究会。
     
     "莫道老株芳意少,逢春犹胜不逢春。"张伯驹和一群只知唱戏、也只会唱戏的老艺人,被周扬的话唤起了青春般的热情,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筱翠花和二十年前的合作者聚拢一起,商量如何剔除糟粕、修改剧本,加紧排练,熟悉台词。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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