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庐山冤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庐山冤]->[章诒和: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忆父亲与翦伯赞的交往 ]
庐山冤
·庐山冤 (电影剧本) 苍生
·悼彭总 T.Y
·在那個陰暗多雨的季節 鄧墾
·壬午杂诗 --明辉
·庐山会议的思考 - 钱伯城
·“赞美诗”与“撒但诗篇”-----●圣兆(瑞典)
·秘密基地(小說)--夢龍
·祭一九五九年饿死的父亲和同胞---- (四川)长 虹
·自 由-----馮裡
·天安门 -----陈墨
·寫 作 的 自 由 -----康 正 果
·《非台北觀點》流亡作家和流亡島嶼----陳建忠
·牛棚杂感----- 杜远澍
·對 話--旅湘筆記 -----陳 墨
·為逆浪而活著 ---鄧墾
·永恒的瞬間 --無 慧
·偷生日记 ●刘清之
·送鲁连 --邓垦
·鲁连遗笔
·寻找鲁连 ----邓垦
·王 串 串 -- 明 辉
·民间琴师邵胡琴 -- 明 辉
·剪影藝人張眼鏡 --作者:明辉
·野草破土记 --邓 垦
·遥祭鲁连
·《社闲别传》----女乞李芳 --明辉
·羅編師 - 作者 殷明輝
·詠 梅 1966年 --殷明辉
· 昆 明 吟 草 1966年--殷明辉
· 賣“水葡萄“的女人 --殷明辉
·雜家魏扯火 -- 殷明輝
·马克思捍卫出版自由──介绍马克思发表在《莱茵报》上的论文《关于出版自由和公布等级会议记录的辩论》──鲁连
·王 山 人--- 殷明辉
·悼 李 慎 之 --邵燕祥
·吊吴祖光、李慎之二老 --流沙河
·依韵和邵燕祥先生悼李慎之 ---殷明辉
·自山中归来 ---鲁连
·依韵和流沙河吊吴祖光、李慎之二老 ---殷明辉
·吴祖光一生的遗憾 --蔡咏梅
·石 头 城 怀 古 1980年 --殷明辉
·感 旧 十 首 1998年 --殷明辉
·聽郭大演奏自製新曲有感 1999年 --殷明輝
·【小説】阴山下的女囚 --鲁 连
·【小説】:蛮 加 ---鲁连
·[朝中措] 过甘草店 2002年--殷明辉
·微刻群仙录 ---殷明辉
·卖"夜光皮鞋"的年轻人 --- 殷明辉
·為殷明輝作序 ----流沙河
·咏 史 ---殷明輝
·拟古诗十九首 -- 殷明辉
·端午吟 --邓垦
·彭德怀:《彭德怀自述》 --作者:单世联
·文革杂咏五十首 ----殷明辉
·酬寄蔡楚 --殷明辉
·【峨眉游踪】● 邓 垦
·西湖组诗(四首) --- 邓垦
·剑 门 歌 1985年 ---殷明辉
·触摸沧桑 --殷明辉
·词:汉宫春 游麦积山 --作者:殷明辉
·野草赋--为《野草》复刊作--殷明辉
·吊郭沫若十首 --殷明辉
·送白水返美 --作者:殷明辉
·殷明輝:偶 過 大 慈 寺
·殷明輝:蜀都大慈寺周會拈韻奉贈流沙河先生
·殷明輝:[采桑子]過通安驛2002年
·殷明輝:流 水 2000年
·殷明輝:贈 一 了 1999年
·殷明輝:读杨琦老《旅美心影》四韵兼谢赠书
·殷明輝:读杨琦老《旅美心影》感赠
·殷明輝:赠杨琦教授
·殷明輝:大慈寺周会写赠杨琦教授
·殷明輝:过宜昌夷陵故址
·殷明輝:红坪诗草寄内
·殷明輝:剑门道上二首
·张饴慈覆友人书谈张鹤慈、郭世英与“X集团”案
· 宋永毅 :访“X”诗社张鹤慈
·王友琴:张东荪一家的恐怖遭遇
·张耀杰:田汉之死的人道反思
·章诒和:一片青山了此身——罗隆基素描
·章诒和: 正在有情无思间——史良侧影
·章诒和 :越是崎岖越坦平——回忆我的父亲章伯钧
·李南央:< < 我有这样一个母亲 > >& 答读者问
·蔡咏梅:土改使农民失去自由--我在四川的见闻与体验
· 傅国涌: 胡适眼中的毛泽东
·章诒和:最后的贵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上)
·章诒和:最后的贵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中)
·章诒和:最后的贵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下)
·邓 垦:王老,你怎么就走了呢
·章诒和: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储安平与父亲章伯钧(上)
·章诒和:两片落叶,偶尔吹在一起——储安平与父亲章伯钧 (下)
·章诒和: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上)
·章诒和:君子之交——张伯驹夫妇与我父母交往之叠影(下)
·章诒和:斯人寂寞——聂绀弩晚年
·章诒和: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忆父亲与翦伯赞的交往
·邓垦:最后的晚餐──《空山诗选》始末(四之一)──
·邓垦:南“诗愁”之路——《空山诗选》始末(四之二)——
·邓垦:落叶满空山──《空山诗选》始末(四之三)── 
·邓垦:一夜惊魂──《空山诗选》始末(四之四)——
欢迎在此做广告
章诒和: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忆父亲与翦伯赞的交往

1942年秋,我出生在重庆北碚李子坝的半山新村⑴。
   新村有两幢二层小洋房,每幢可安置两家。第一幢里,一号住的是庄明远,二号住的是邓初民。第二幢内,三号住的是我们全家,四号住的是翦伯赞⑵夫妇。所以,章、翦两家是紧挨着的邻居。
   如果说我从娘胎里出来,第一眼是认识了父母的话。那么,我的第二眼就是认识了翦伯赞。
   有一天,在温暖的阳光下,母亲、姨妈和戴淑婉(即翦夫人)把我抱到院子里,仔细端详。母亲突然发现我的左眼角有个小小的黑点儿,以为是早晨没把脸洗干净,便让姨妈抱着我,自己跑到卧室找了块湿毛巾,给我擦洗。可那黑点儿,怎么也擦不掉。翦伯母看了,立即跑回自己的房间,举着一把白色鬃毛的小刷子出来,对母亲说:“可能是毛巾太软了,我拿干净刷子试试。”
   >母亲用两只手,将我的头固定住。戴淑婉就用小毛刷在我的眼角蹭来蹭去。结果,黑点儿依旧。还是从事幼教事业的姨妈看出来了,说:“这是块记!”
   >后来,小黑点儿变成了一片树叶形状,颜色随之越来越淡。父亲(即章伯钧)和翦伯赞还对它做过讨论。
   >父亲说:“女孩子的记挂在脸上,不如长在屁股上。”
   >翦伯赞瞪着眼睛,说:“小愚的记挂在脸上,有什么不好!还不容易搞丢呢。丢了,也好认。”
   >父亲笑了。
   >以后,我长成了大姑娘,翦伯赞见到我,也还要搬起我的脑袋“辨认”一番,严肃地说:“记还在,这丫头是小愚!”
   >
   >重庆又称陪都,党、政、军、学、文各界精英,于1940年前后不约而至。天下之士,云合雾集。起初,翦伯赞居无定所,在重庆市内搬来挪去。是父亲的安徽老乡陶行知介绍他来半山新村的。
   >乍一听房子建在半山,山高坡陡,上下要走三百个石阶——体力欠佳的翦伯赞有点发怵。可陶行知说:“房子虽在半山腰,但你有好邻居呀。”
   >“谁住在那里?”
   >“紧挨着你的邻居是章伯钧。还有邓初民。”
   >“去,去,我去。”翦伯赞为了邻居而不惜爬山,立即搬了过来。
   >新村三面环浅山,一面临路(由北碚至重庆的公路)。四周树木稀疏,梯田层叠,大多种植水稻和红薯。翦伯赞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山路行走方略。即上山时,每走三十台阶,歇一次,共歇十次;下山时,每走五十台阶,停片刻,需停六回。经反复实践,很有效,亦不觉其累。于是,到处推广。父亲效仿,果然灵验,尽管行走、间歇的规范性和精确度远赶不上翦伯赞。
   >那时的翦伯赞和父亲都是活跃人物。父亲忙着抗日民主运动,忙着把第三党的人拉在一起。翦伯赞除了忙于动笔撰写《中国史纲》之外,还担任冯玉祥的历史教员,还到陶行知的育才学校讲课,还应郭沫若主持的文化工作委员会之邀,去做学术讲演。但两人再忙,也总要凑在一起聊天。搞政治的父亲,偏偏喜好文史。翦家若有史学界的朋友来做客,父亲是一定跑去掺合。去时揣上一包香烟,既不看看里面还剩几支,也不管烟丝有多劣质。抽到烟雾缭绕,山穷水尽时,聚会才算结束,各自散去。
   > 1943年,翦伯赞先后出版了《中国史纲》第一卷和《中国史论集》第一辑。翦伯赞的文好,诗也好。他常与郭沫若、柳亚子、田汉彼此唱和。这让站在一边却不会作诗的父亲欣羡不已。当然,翦伯赞也有败笔。败笔就是他在《群众》周刊上发表的《杜甫研究》。“此文刊出,读者大哗。”“对杜诗的误解以及这样那样的硬伤,不胜枚举。”⑶有人写了文章,一一指出其中的失误。翦伯赞不作答辩,始终保持沉默。
   >1944年3月中下旬,郭沫若写出《甲申三百年祭》,以纪念明朝灭亡三百周年。跟着4月15日,翦伯赞拿出了《桃花扇底看南朝》。他还写了极富革命战斗性的《评实验主义的历史观》,文章是为批判胡适而作。
   >半山新村的房子,不但是我家的住所,还是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即中国农工民主党前身,又称第三党)中央机关之所在。许多第三党骨干分子来这里接头工作,开会议事。母亲大锅大锅地煮饭,请娇小玲珑却能干万分的戴淑婉过来帮着烧菜。可到了晚上,住宿便成了问题。像杨逸棠、郭则沉、张云川这样一些朋友就跑到翦家或邓家去住。
   >周恩来有要事相商,会跨过三百台阶到我家。那时的周公与民主人士在一起,说到高兴的事,他要哈哈大笑,遇到麻烦,他会紧锁浓眉。言至伤心处,他要落泪。重庆只呆了数月、身体一向欠佳的林彪也曾登门,态度谦和而礼貌。徐冰(即邢西萍)则是常客,也是食客。米再糙,菜再次,他都不计较,有酒即可。如无,他便要瞪眼,还时不时骂上一句:“王八蛋。”
   >“你怎么又吃又骂,这王八蛋是指谁呀?”母亲问。
   >邢西萍笑着解释道:“我骂东洋鬼子呢!都是他们搞得大家吃不上一顿好饭菜。”
   >饭菜做好,父亲就要对母亲说:“快去把老翦叫来。”
   >总之,那个时候中共和民主党派之间的关系,才叫“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呢!
   >在半山新村,父亲创办了中华民族解放行动委员会中央刊物《中华论坛》,且自任主编。在发刊词里,他阐明尊重思想言论自由,维护和发扬民主的信念与态度。这个半月刊既是第三党的舆论宣传工具,又具有面向社会的学术性质。为此,父亲常常是自己出面向学者约稿。其中,最踊跃的投稿人,就是隔壁邻居翦伯赞。他的《南明史上的永历时代》、 《论王莽改制及其失败》、《学术与暴力》、《春秋之义》、《两汉的尚书台与宫廷政治》、《略论搜集史料的方法》等学术论文,皆经父亲之手,刊于《中华论坛》。每次交稿,翦伯赞一定要让父亲“审阅”,父亲则必拱手相谢。
   >每期刊物出来,父亲定拿数册给翦伯赞,请他转送学界朋友。翦伯赞在《中华论坛》还读到邓初民的《历史、历史记载、历史科学》、《略论清代的学风与士气及其文化政策》、《中国民主运动的两条路线》,周谷城的《论民主政治之建立与官僚主义之肃清》、《英国民主运动之发展》,侯外庐的《康有为在民国初年的反民主理论》、《“五四”文化运动与“孙文学说”的关系》、《我对“亚细亚生产方式”之答案与世界历史家商榷》,胡绳的《猛回头”“警世钟”及其作者》,施复亮的《扑灭烽火求生路》,祝世康的《当前的经济问题》、《战后经济民主化管理的我见》,陈家康的《真知与真情》,吴泽的《名教的叛徒李卓吾》、《刘伯温论元末》、《个人领袖英雄的历史作用论》,石啸冲的《环绕地中海的美苏斗争》、《看国际形势》、《国会选举的美国政治动向》、《评印度局势》,吴晗的《论中立》,夏康农的《正视弥天的战火》、《论中美商约棒喝下的第三方面》,茅盾的《关于吕梁英雄传》,秦牧的《牛羊阵》、《西园庵的挂绿》等等。几期下来,《中华论坛》很受知识界的中上层的欢迎,称它是“民主政治的号角”。
   > 许多史学家,不仅和父亲相识,且为好友。他们发表的新作,在送给翦伯赞的同时,也必送父亲。记得文革抄家后,父亲从地板上拣起一本侯外庐的书——《船山学案》,灰色封面上,毛笔楷体写着:“伯钧兄教正”。封底注明:重庆三友书店发行,中华民国33年4月。以后的二十年间,这本书连同翦伯赞、郭沫若等人送的书,经重庆带到上海,从上海转至香港,由香港运回北京。“文革”中,父亲拿出被抄家红卫兵遗失的这本书,对我说:“人(指侯外庐)看不到了,只有看书。”
   >“山色入江流不尽,古今一梦莫思量。”我想,父亲定是回想起重庆北碚和翦伯赞等朋友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
   >1944年的7月,日军攻陷了围困47天的衡阳后,直逼常德、桃源。11月19日桃源沦陷,那是翦伯赞的家乡。26日常德亦失守。夜不成寐的他,含泪写下了著名的《常德、桃源沦陷记》:
   > “桃源,这个具有神奇传说的地方,是我的家乡。在这里,我度过了我的幼年
   >时……
   > “常德,这座洞庭湖西岸的古老的城市,在这里,我度过了我的中学时代。
   > “静静的沅江,灰色的城墙,古旧的庙宇,旧式门面的商店,各式各样的手工业作
   >坊,用石板铺成的大街小巷,自有城市以来,也许没有什么改变。如果说这里也有近代
   >的装璜,那就是有一座西班牙天主教堂的钟楼,耸立在这个古城的天空——然而,这两
   >个小县城,被攻陷时死者两万有余,伤者五千,被强奸的妇女七千多,财产损失不计其
   >数。”
   >
   > 父亲阅后很激动。对翦伯赞说:“把稿子给我吧!把它登在《中华论坛》⑷上。”
   >在重庆,父亲穿着件旧长衫,白天东奔西跑,搞社会活动,夜里伏案奋笔,写政论文章。凡是由父亲署名的文章,不求他人代笔。
   >翦伯赞很佩服,对母亲说:“伯钧是个干大事的人。”
   >那时还真有件大事,就是成立民主政团同盟(即中国民主同盟之前身)。它由三党、三派以及社会贤达(即今日之无党派民主人士)组成。酝酿筹建期中,针对同盟的纲领、章程、领导人选等诸多棘手的事,只能以沟通,调停,甚至妥协的方式去解决。在这个过程里,父亲是个中坚力量。每遇难题,常和翦伯赞研究、商量。而翦伯赞在应对现实政治方面,表现出燮理阴阳的智慧。父亲非常佩服,叹道:“说老翦是个历史学家,那是低估了他!”
   >1946年月1月,旧政协在重庆国民政府礼堂召开,出席会议的有国民党、共产党、民盟、青年党和无党派人士共三十八人。民盟由张澜、罗隆基、张君劢,张东荪、沈钧儒、张申府、黄炎培、梁漱溟、章伯钧九人组成代表团。父亲与罗隆基两人是宪法草案组成员,他还担任国民大会组成员。在二十二天的会议期间,工作量大,要动脑筋的事情也多,急需建立一条和中共的联络渠道。于是,身为民盟中央常务委员兼组织委员会主任的父亲,提议聘请翦伯赞担任民盟出席政协的顾问。此议立即获得通过,在1月10日给他发了聘书⑸。
   >应该说,翦伯赞从重庆的半山新村起步,长期周旋于民盟、中共之间,成为一个统战高手。也就从这里开始,他既要徘徊于历史科学的殿堂,又要穿梭于现实政治的庙廊,且于同一时刻进入两个不同的社会文化圈子。为靠拢、联络中国的名流、高士、贤达、俊杰一起抗日并对付老蒋,当时的中共要的就是像翦伯赞这种复合式、应用性的高级人才。但对翦伯赞而言,身为史家而心系革命或者说心为史家而身系革命,无论判定为前者还是断定为后者,其性格的复杂性,也就此注定。其未来命运,也就此注定。在中国,历史和现实的分歧,学术和政治的冲突,由来已久。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这个分歧和冲突或许还难以凸显,可到了“人民当家作主”的年月,翦伯赞则无时无刻不在体味这种分歧和冲突了,随即也陷入了不可排遣、更不可抵御的思想矛盾和现实挤压之中。我觉得,共产党对中国文化学术圈的思想渗透,对中国思想文化精英的政治梳理,是从陪都重庆开始的。而这种渗透与梳理,既通过中共的直接宣传以及毛泽东、周恩来等负责人的直接出面进行,也是靠翦伯赞等统战高手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来操作。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