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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裘某是不是跟你同一个特务组织?那女子李燕是不是你和老裘之间的连络人?你交了多少情报给她转给老裘?他给了你多少活动费?是不是他叫你伪装自首?在你们这特务组织里还有多少人潜伏在上海?……」我们拿出他们被偷摄的照片,对正在他眼前。可是,他还是像在说服单位的供词一样,只承认李燕是他的情妇,这情妇是否另有户头,他可不知道。过去他所以不肯向管制同志坦白这一点社会关系和生活,是怕被指责为生活浪漫,而事实他和她已在解放前发生关系了。最近所以不知李燕去处,是因为前些时她向他大敲一笔款不遂,大家拆夥了。所谓裘某其人,他根本不认识,更谈不上同一特务组织了。这样说起来,他自己觉得是头头是道,把我们对他的怀疑和假设否认得一乾二净,可是上面咬定,事实上决不会是这麽简单的,如果他不坦白地交出李燕来,如果他不坦白地吐出他与裘某的特务关系,如果他不坦白地和盘托出他那一个特务系统的所有组织关系,那麽,要不惜用任何残酷「刑讯」技术来对付他。 他体格魁梧,强悍,意志顽强,他捱得起一百皮鞭,一天上几次老虎凳,悬空倒吊了两天两夜他还没有完全昏迷去,後来用钢夹把他手指和脚指都压烂了,他还是像开始时一样说法,而刑罚愈多愈重,他的含恨亦愈深。开始他还希望我们能弄个明白,好让他恢复自由。後来,刑罚的痛苦完全把他这一点希望冲淡了,他的神经完全被痛楚麻醉了,忿恨激起他对我们的谩骂,他似乎但求速死,而不愿再尝这种种毒刑了,而不愿再期待那渺茫的开释了。 我们针对着这情况的变化和发展,由急性刑罚改变到慢性刑罚。当时,正当一九四九年的冬天,零度下结冰的日子,下着雪花的夜里,我们把他赤膊困缚起来,推到操扬,跪在冰块上,他在严寒中颤抖,警告他,只要坦白了,马上可牵回来。可是这样经过了叁四夜,每夜都弄得他晕倒才拖回来,他还是照样不肯多承认一点东西。只好把他丢在水牢里,水深由膝部慢慢加深到颈部,直到他几乎冻僵了才拖出,这样也丝毫没有见效。最後,只好用「吓」的一套了。 「吓」的一套,可以说是我这单位底计穷矢尽的一套了,虽然当时了解到老马似乎但求速死,但根据人类的求生本能,我们在使用吓的一套之前,先抓了他的妻和老母进来,准他们谈五分钟。果然第二天表现在他的言行中,求死的成分降低了,百般解说,似乎希望我们谅解他,终有一天恢复他的自由。但我们则坚决的告诉他,如果今天他不坦白,便执行处决了。 午夜,我们把他困缚起来,陪同一个已判决执行的匪特用汽车装运判郊外,命他们俩自挖土坑,警卫员们环绕持枪实弹监视着。到了土坑挖好後,先命另一匪特跳进去,叫老马拨泥土碎石把他活埋。一刹那,一个活人便被掩埋了。老马一面拨土一面在颤抖着,我们跟着喝令老马他跳进另一土坑里,并命令一警卫员拨土。待泥土碎石堆到老马胸部时,我故意对警卫员说:「暂停!」同时转过脸来,对老马说「这是最後机会了,假如你肯坦白,我现在还可以救你,否则,你便和刚才那一位匪特一样了。可是,他除了长叹一声,再说明不能无中生有,假装承认外,别无可坦白了。我在恼恨之馀,再命拨土,直至士石压到颈项了,再如前法逼问他,一样仍无结果。在这一刹那间,如果继续拨土,他便被活埋了,只好由我的助手出面转湾,说提他出来,让他再考虑一天,明天再干他。第二天午夜,商好了另一套恐吓办法,再提了一个处决犯,一齐困到郊外,我的助手用子枪对准另一处决犯胸膛,问他肯不肯再坦白,那处决犯说没法再坦白了,於是枪机一扳,碰!的一声,人便应声倒地了。跟着,同样对准了老马,预先我们商量好,要我的助手在对老马时,用练习弹,有声响,而无弹丸射出杀伤的。那晓得我的助手一时头昏脑昏,子弹调错了。一问老马,还像从前一样答复时,便把枪机一扳,碰的一声,老马究然应声倒地。用手电筒一察看,果然鲜血迸流,真弹射出了,事情弄糟了。後来我和我的助手,都曾因此事不能完成任务而受到批评。老马死後不久,李燕被抓到了,从这个淫妇,女特务的口供里,确知老马在登记後是没有特务活动的,而李燕则後来被裘某收买上了。跟老马拆夥後,她就完全仰裘某的供给而在上海潜起伏来,而裘某迄今还未抓到。 「陈同志!你想,马荫南也算不算一个冤鬼?」 「还有………。」 老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好像要说遍百千个才肯休歇。我实在不耐烦了,而且,还有别的事要去办,只好打断了他的谈话。同时,结束了我们这次的聊天。 「老廖!百千个冤鬼日夜围绕着你,我怕你终有一天不好死!我跟你做同志,做朋友,也不免惹起冤鬼们仇恨,遭池鱼之殃呢!」我说完,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膊,告辞先走了。 五、华东情报枢纽──善钟路二百叁十七号 上海旧法租界善钟路二百叁十七号,是一所不大不小的漂亮的洋房,原来也是国民党官儿们的公馆,可是,现在却给华东中共特务机关主要部门的「情报工作委员会」所占住了。 情委会是由陈一民、欧阳(即杨易)、马福和、张浩、陈伟才、张明操、丁正(即高方中)………等共有廿馀人所组织的。我奉调情委会叨陪末座时,已经是一九五○年初春了。当时,凛冽的朔风已经过去了,福开森路和霞飞路边的法国梧桐,那光秃的树枝上,又吐出嫩绿的叶儿了。想起离开北京已半年多,紫清一会儿来函,希望我能早日调回京,一会儿又来函,说她怀恋江南,假如我不能即回京,那麽,在一九五○年江南莺飞草长之日,她一定要南下了。唉,儿女情长,真令人「怕见陌头柳色」了。可是,大家都在一股空想主义的革命热情下,许多年来,青春就这样消磨去了。 当我搬进善钟路二百叁十七号,和情委会主任委员胡静波(即胡均鹤)一块儿相处久了之後,就使我有许多惊奇的,从前意想不到的发现。从他的面部表情上,从前偶尔在某些场合和他碰上,他脸上总会呈规些欣喜和微笑的,可是,後来慢慢便可以看出,勉强的欣笑下,是隐藏着沉重的忧郁的,表面上,似乎觉得他对他目前自己所处的环境非常满足,但实际上,他是牢骚满腹的。更因为我和他有一点同病相怜的共通点,说话更容易投机起来。 他已接近「知天命」的年龄了,所谓「大革命」时代,他已经是一个火般热的共产党员,但在一九二七年清党的风暴里,他却给中统(当时是国民党组织部调查统计科,叶秀峰任科长)逮捕了。任何人,谈革命是容易的,但临到了生死关头,便难於遵从主观理想去抉择了。最後,他走上了自首求生道路。自然,跟着他自首的是组织上对他严厉的处分──开除党藉!本来,照着人类一般的心理学来分析,他既已决绝於共党,而共党亦已摈弃了他,他为什麽还会跟共党恢复关系呢?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怪国民党的荒谬与错误了──这种错误影响,笔者也曾直接间接体验到的。国民党的衙门和官儿们,不论是个人态度和机关的传统上,对待这些共党转变分子,总是像对俘虏般看待的,那怕是给国民党卖命了十年八年,但被涂在身上底俘虏痕迹,还是无法洗掉的,那怕他工作能力多强,但国民党各级党局,总是不肯轻易给他大权的,总是不肯如待他们自己嫡系干部一样相信他的。在宗派倾轧如烈火般利害的国民党特务机关内,他们常常是畏谗惧讥,英雄无用武之地,加上目击国民党底贪污、腐化、无能,对政治前途的黑暗,绝望,乃迫使每个「转变同志」常常感叹着:「宁回老家受察看!不愿在国民党内活受罪!」於是,摸索回「老家」的念头,每个转变後不久的人,又常常会油然而生了,虽然身在国特机关中可能一不小心,因被发觉而受到「杀身之祸」,但千千万万的人,却为了上述的许多原因,而甘冒生命危险与组织接上关系。何况当中共未能达到全面胜利前,虽然表面上是「党纪似铁」,但在「利用主义」的原则上,对可能有所贡献的叛徒,还是网开一面,让他(她)恢复工作关系,俾便利用利用的──但「利用主义」的原则,到了全面胜利後,便完全变质了,或者是利用一时,即给予「走狗烹」,或者又学会了国民党「视若俘虏」的一套,给他们与精神上,物质上无穷的虐待,使他们不安於位,只好作远走高飞之想。而胡静波是在中统工作了十多年之後,才与中共组织再接上关系,到江南解放时,他也为中共工作了十多年了。虽然他给利用得早,没有马上碰到「走狗烹」的遭遇,但从他脸上那沉重的忧郁,他是免不了受到被「视如俘虏」那一套精神虐待的。 「假如我像你这麽轻的年纪,而又在文艺工作中走过那麽远的途程,我今天就要用尽一切方法,投身於全靠自己的创作来具体表现自己,来具体地为人民服务的道路了………」。 一天,午饭过後,我和他先後到花园里晒太阳,边翻阅着报纸,偶然跟他谈起「无形战线」这情报性的文艺作品,对我们政治保卫干部的教育意义时,不提防,他却向我说了这样的话──这些话,言外之意,显然是一方面表示了他对本身工作的不满意,厌倦,另一方面,也表示了对我底处境的关切与同情。 「可是,一再请求,上面还是不容许我变更工作方向…………。」 「上面的固执,确也使人有点为难!」他点着头说。 「还是请胡主委帮帮忙,给我多反映反映,照我的兴趣,我宁愿像姚雪垠一样,下工厂去,希望写点工人生活和斗争的作品,或者参加土改队到农村去,使能反映一点农民的真正生活和斗争,而不愿意当这个把情委,既下合兴趣,又毫无贡献,还受「历史清白」的同志们的奚落,唉!…………。」我把头摇几下。「还是请胡主委帮帮忙!」 「就是帮忙不到的!」他也摇摇头了。「我除了情委会的正规业务外,一切我都是没有发言权的!你看得到,解放这麽久了,但组织还没有把我的爱人(即太太)底职业解决。而跟着杨部长由老解放区来的同志们,像石光同志的爱人便由组织硬插进待遇优厚的上海区铁路局当专员,张浩的爱人便由组织硬压进中国银行,刘然如的爱人便由组织硬压进花纱布公司。其他如此之类的更不胜枚举,男的领全家供给,女的领优厚薪水,生活太舒服了。可是,像我这样的同志,却苦透了。你还幸运,你的爱人在京参加了艺术工作,依我看来,你还是叫她在京给你多想点变更工作方向的办法吧,或者你多向杨部长直接提出!」 「不晓得杨部长最近对我的印象和批评怎样呢?前些时,王宁和田昆都为我提出,关於恢复我的党籍问题,而受到他一笔批驳了,要我还要继续充分表现再说,唉,真不知挨到什麽时候才行?而我的爱人却在京恢复党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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