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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第三篇 1965年--1976年 (56 - 66 )

第三篇    一九六五年--一九七六年

56

    当夜开车,第二天中午到了武汉。机要室派来送药和文件的飞机早已到了。张耀词、吴旭君、我、周福明、徐福明、徐业夫和四位“女将”一起,和毛住进了梅园招待所。

    现在整个一组的内宫气氛和以往大大不同。以往汪东兴一向控制全局,对毛的动静了若指掌。张耀词的作风却是胆小怕事。现在政治局势紧张,张畏畏缩缩,以求自保。张不让我向他讲明毛的健康情况。毛医务上事,张说他是外行,管不了,也搞不懂,他只管警卫上的事。

    这次一起出来的警卫局警卫处长曲琪玉,为了打探毛的一切,同这些“女将”很接近。我和吴旭君处于一种“被排斥”的状态。我觉得他的狂妄自大令人难以忍受。

    毛开始采用了全新的安眠药服法。经过五天,安眠药量恢复到以往的用量,同时睡眠也调整过来。

    吴旭君同我商量,病好了,再待下去,恐怕会有不愉快的事发生,不如见好就收,回铅山去继续搞四清。我们商量好了,先告诉张耀词。张面露难色,说:“你们回来以后,我总算知道了点情况,老曲他们对我封锁得厉害,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又去见了毛。我说:“你的病全好了,安眠药恢复到过去的常用量。我同吴旭君参加四清工作队的事还没有完。我们还是到江西铅山去,搞完这项工作。你有事时,我们可以随时再来。”

    毛沉吟了半响,说:“四清虽然没有完,也差不多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四清了,要比四清大得多。你们留下有好处,我随时有事找你们办。”

    我听完后瞠目结舌。四清是自土改以来最大的运动,动员了上千万城市人口下乡。看样子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难怪毛问也没问汪东兴四清做得怎样。我开始明白,正在发生一场我尚不了解的大事件,虽然不完全知道这事件的内幕,但毛说比四清大得多,那么其规模之大说可以想见了。

    我很踌躇。留下来,跟这帮随来的人可能难以相处;但既然要有“大事发生”,毛的羽翼无疑是个避难所。

    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回乡下去。那里更安全。

    我说:“可是我与吴旭君换洗衣服都没有带,每天穿这身棉衣服,很不方便。”

    毛说:“你告诉张耀词,将你们的衣服由北京带来,这好办得很。等我叫你走的时候,你们再走。”

    政治变动的脉博清晰可感。毛退隐到他的房间里,整日与“女将”厮混。曲祺玉在毛四周筑起一道无法突破的隔离。我尽量不去值班室,免得和这些人多接触。毛叫我,我才去看毛。我在政治边上,纳闷着会出什么大事。

57

    一九六六年二月八日,毛在武汉梅园招待所听取文化大革命五人小组中的彭真、陆定一和康生汇报经过北京中共政治局常委讨论同意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后称<二月提纲>)。中共中央在一九六四年设立了“文化革命五人小组”,组长是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彭真,另有中共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副部长周扬、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康生、新华社及人民日报社社长吴冷西等成员。毛主持这个会议,并让我坐在后排旁听。

    毛在会议上说:“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就同陈伯达、康生说过,姚文元的文章很好,但是没有打中要害,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一九五九年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彭德怀也是海瑞。”

    毛又问彭真:“吴晗这个人是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康生抢着说:“吴晗的《海瑞罢官》是一株反党反社会主义大毒草。”

    别人都不讲话。

    毛接着说:“当然,不同的意见都可以‘放’出来,可以比较鉴别,好坏自明。你们可以放。让各种意见都可以放出来。”

    彭真说话了,他想为他拿来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提出辩护。这份提纲中强调,在学术讨论中,要坚持实事求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学阀一样武断和以势压人。彭真说:“学术问题还是照主席的指示,‘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才能使学术空气活跃起来。”北京中共中央政治局已讨论同意这一提纲,现在就等毛批准。

    陆定一说:“学术讨论和批判不能随意提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结论,否则就鸦雀无声了。”

    此后没有人再讲话。

    三人已划清阵线--康生认为吴晗事件属于阶级斗争,想发动批斗吴晗及其同伙的运动。彭真和陆定一则认为大家对此戏的各种意见,应该看作学术辩论。几分钟的寂静后,毛决定散会。

    彭真说:“是不是写一个‘中央批语’请主席看过,发全党。”

    毛说:“你们去写,我不看了。”

    我马上知道大难要临头了。毛设下圈套。他不看便表示他不赞成。但彭真不了解毛。彭真和陆定一正一步步涉入险境之中,这个“中央批语”一发全党,就完了。

    二月十二日这份<二月提纲>上有彭真及陆定一写的<中央批转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的批语>,批发到全党。

    当晚毛对我说:“看来还是我的那句话: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不倒。”毛准备给彭、陆两人迎头痛击。彭真这份<二月提纲>往后成为恶名昭彰的反社会主义宣言,并导至他的崩溃。

58

    就在彭真他们走了以后,毛的睡眠又坏了,往往二十四个小时不入睡。饭也吃得很少,有时一天只吃一次饭。我很担心,对毛这样年纪的人,睡眠少会发生不利影响。这样又不得不重新安排安眠药的服用时间。于是,不到一个星期,毛便恢复到原来的睡眠和吃饭习惯。

    我刚刚感到心情松驰下来,张玉凤跑来说:“主席讲,卧室的天花板上藏着一人,天天夜里上面有响动。是不是有坏人啊。”

    我不禁心里暗笑,在这样警卫森严的布置下,怎么可能有坏人爬到天花板上去。 我想可能是老鼠在上面作怪,我去找随同外出的警卫一中队队长。他说,最近在院子里站岗的警卫,常在地上看到像猫足迹,可是比一般的猫足掌大得多,可能是野猫。 于是警卫们在院子里架石磨,用细木棍支起来,下面用了一条鱼做饵。接连打死两只野猫,一只很大,像小花豹;另一只小一些,但也比家猫大。这很明显,这座招待所是专为毛修建的,周围是些草木树业和花卉。平时空在那里,没有人住,只不过有一些哨兵看守,时间久了,自然成为野生动物的栖息所。

    一中队的队员将这两只野猫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他们的意思是想让毛看看。毛起床以后,隔着玻璃看过了。毛说,这里不安全,立刻出发到杭州去。 数小时后,我们便在往杭州的路上。

    毛到杭州以后,开始忙碌了。我感觉到气氛紧张起来。有事情正在匆忙进行,正在发生,可是我说不出是什么事。

    叶群从苏州打电话来,叶说有重要的情况要向毛汇报。第二天叶乘飞机到了杭州。毛在大厅里同叶谈了三个多小时,叶又匆匆回苏州去了。

    毛与叶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谈些什么(1)。但是夜里毛吃饭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使我越加感到事态严重起来。

    毛说:“邓小平管的书记处,不知道是管的谁人的书记处。书记里头坏了多少人啦。过去的不算,现在的彭真,他管的北京市委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陆定一管的中宣部个阎王殿,左派的文章休想这关。罗瑞卿在军队里头搞折中主义。杨尚昆往来传递消息,收集情报。这就是邓小平的书记处。”从“录音事件”以后,毛一直怀疑杨是个特务。

    一、二天后,江青来了杭州。这次我见到江青,她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我看她精神旺盛,步履很快,已经完全没有“病态”了。江青见到我的时候,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没有说话。江青的随从人员只有一个护士、一个服务员和上海市公安局派给她的一位警卫员。

    护士对江青的健康情况透露了些。她说,这一段时间,江的身体很好,怕光、怕声音、怕风都基本上没有了,也没有了头痛、耳呜的症状,所以没有带医生出来。 江青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便赶回上海。隔几天后,也就是二月下旬,江第二次来杭州,我才知道毛和江讨论了什么。

    原来二月二日到二十日,林彪委托江青在上海召开了一次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江青前来询问毛对这个会的<纪要>的意见。这份文件毛拿给我看过,中心内容是针对着陆定一主管的中宣部。<纪要>中提出“建国以来文艺界是一条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专了我们的政……”

    我看了这个文件,倒没有奇怪,因为毛同我已经讲过对陆定一的中宣部的意见。但是我没想到,林彪透过这种方式,利用江青出头,将毛的意见公开出来。这同时,林也将江青推上了政治舞台。我感到十分不安。握有大权的江青会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

    我从末见过林彪。解放后,林虽然身兼数个高级领导职位,但他已在半退休状态,有“病”,五一节和国庆日一律不上天安门。七千人大会中,我也只从后台听到他的演讲,远远看到了他一眼。但林是中国十大元师之一,以善战闻名。我很敬仰这位军事天才。

    一九六六年三月,江青二度拜访毛后患了感冒,要我去上海替她看看。毛让我先去上海,说:“我随后也要到上海去,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好。”毛的被迫害妄想症使他无法久居一地,觉得杭州也是危机四伏。

    江青只不过是轻度感冒,我看她并不在意,吃点感冒药就好了。我到上海的第二天傍晚,林彪突然来了。说是知道江青生病,特意来看看。

    我是第一次看到林彪。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身军服,紧得几乎是贴在他身上,他的李秘书跟他来到前厅,林脱下毛大衣。中等偏低的个子,瘦瘦的身材,青灰色的脸。林因为秃头十分明显,在屋子里也戴着军帽(2)。脚上套着皮靴。林几乎没注意到我,也末发一言。双眼十分黑湛有神,瞳孔和虹彩几乎是同一颜色。

    林彪虽是说来看望江青生病,但他与江谈话近三个小时才走。李秘书告诉我,林以前有神经衰弱,怕光、怕风,从不出门。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活动多起来,身体比以前好多了。那些症状也都消失了。林彪和江青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我想林的病也是“政治病”。

    但林也末变成百病不侵的钢铁之躯。那年八月中旬,文化大革命正狂热地展开时,林彪正是权倾一时。汪东兴正设法接近这位毛即将钦定的新接班人。林彪此时病了,汪要我同他一起去林的住地毛家湾看看。

    我们走到林的住室。林躺在床上,头放在叶群的怀里,哼哼唉唉地哭着。叶群在抚慰他。那时我对林彪的观感完全改变--从一位骁勇善战,运筹帷幄的元师,变成不适合治理国家的精神上十分脆弱的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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