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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1965年--1976年 84 一九七四年九月,离开武汉到了长沙。 毛要游泳。他决定加强锻炼身体。他说,这样可能会好,用不着检查,也用不着治,在武汉那次说不出话来,还不是游泳治好的。 这引起我们极大的恐慌,因为喉、咽肌肉麻痹,很容易呛水。手、腿本来无力,一旦呛水,控制不住肢体,是很危险的。 毛一贯的性格,决定要办一件事,非办不可,谁要阻拦的话,他不但大发脾气,而且办得更加坚决。一组的人都深知毛的这个性格。最后汪东兴说,劝不得,一劝,准僵。只能准备好救护器具。 毛开始在室内游泳池游泳,医生们立在水池旁准备随时急救。但毛下水时间不长,因为只要他的头没入水中以后,立刻咳呛不止,脸胀得通红,由陪游水的警卫挽扶上来。后来毛在长沙又试游了两次,结果一样。以后毛没有再试着锻炼了。 邓小平此时也来长沙看毛。邓回北京后和政治局报告毛健壮如昔,刻让护士长吴旭君传话出去,告诉周恩来,立刻会见。周非常为难,在电话中说,要向毛说明,尊重国外的礼宾习惯,客人是先要到住地,稍做休息,换衣服,再行会见。毛对此并未反对,只是不断地催促,并询问客人的情况。 周恩来为尼克森举行了午宴。宴会结束,尼克森回到钓鱼台国宾馆,毛决定即刻会见。 医疗组为这次会面做了万全的准备。毛原来书房兼会客室内的氧气瓶、呼吸器(季辛吉一九七一年七月秘密访问中国后,由他带来的)等医疗用具全部搬走。我们把毛病重时用的大床拆掉,并将医疗用具搬到会客室与卧室之间的内走廊上,又准备了一些小型轻便的急救设备,将氧气瓶藏在一个大雕漆箱里,其他设备则置于室内的大盆景后面。不仔细看是很难看出蹊跷。这样万一有突然状况,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将急救器具组合起来。周恩来只跟尼克森说毛有支气管炎。但我想美国总统并不完全了解毛当时的病情。毛也只告诉他,他不能很好地说话。 尼克森与周恩来乘坐的红旗车抵达时,我已等在毛书房外的游泳池大厅。翻译是唐闻生。尼克森是第一个进门的美方人员,随后是季辛吉,再来是后来成为美国驻中国大使的温斯顿·罗德(Winston Lord)。我看见罗德时很吃惊——他看起来只像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国务卿罗杰斯(Rogers)没有随行。尼克森当时用季辛吉做他外交政策的第一发言人,因此周恩来安排罗杰斯会见中国外交部部长姬鹏飞。 尼克森总统进门时,我点头打招呼,并随他到毛的书房。然后我立刻到放急救设备的内走廊上。会谈中曾有短暂骚动。随同尼克森的一位保安人员,被外交部礼宾司的人引进游泳池改造成的大厅。这个大厅的屋顶是铝制的,四周门窗全部密闭。这位保安人员是后进来的,他很急,用报话机同钓鱼台的美国代表团联系不上。警卫人员不懂英语,叫来礼宾司的人才知道,由于尼克森走得太快,这位保安人员没有看见总统到哪里去了。 书房和内走廊只以帏幔相隔,因此我听到了所有的谈话内容。会见尼克森的情况,在尼克森的回忆录里,有详细的描述(这次会晤原本只预定了十五分钟,后来谈了六十五分钟),在此不再赘言。但有一事,我至今仍然印象深刻。毛向尼克森解释,虽然中美关系大有改善,但双方的媒体仍该不断地互相攻计,放放空炮。因为两国人民敌意已深,不能马上接受结交友好的事实。台湾问题仍悬而未决。 送走尼克森以后,毛十分高兴。换上睡袍,坐在沙发上。毛主动伸手让我测量他的脉搏。脉搏洪大有力,搏动规律。毛问怎样。我说,脉跳得很好。 毛问我:“你听到我同尼克森的谈话了吗?” 我说,我一直坐在书房门旁,听到了。尼克森来中国使我十分兴奋。我想一个新时代来临了。我从小到大受西方教育,对美国深具好感。中美关系在一九四九年以前一直十分良好。朝鲜战争爆发后,中美交恶。尼克森与毛会面表示双方愿意结束敌意,开始友好关系。 毛说:“我很喜欢尼克森这个人。说话直截了当,不拐弯抹角,不像那些左派,口是心非。尼克森说,美国和中国改善关系,是为了美国和利益。这话说得多好啊。这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心怀鬼胎的人好得多。中国何尝不是为了中国的利益,才和美国改善关系嘛。”说完后,他笑起来。 北极熊的威胁使中美双方为共同利益寻求结合。 电视和报纸发表毛和尼克森握手言欢的合影。不明真相的记者说毛“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许多人认为毛胖了,更觉得那表示毛身体情况良好。知道毛生病、说话困难的美国媒体,则猜测毛是患了中风。但双方媒体都错了。毛患的是心力衰竭所引起的水肿,此时还没有完全消退。 毛打了一次外交胜仗后,健康大为好转。在不间断的治疗下,到三月中旬,水肿完全消退。肺部感染痊愈,不再咳嗽。重病期间戒了烟,咳嗽和支气管炎未再复发。毛的精神高昂。这期间我常和他见面。我仍住在游泳池的换衣室里。 毛谈的最多的是中共和美国的关系。他认为在三十年代初期,国共和美国没有来往,而美国也不像英国、日本、俄国那样在历史上就插手中国内部事务。到三十年代后期,中共和美国官方还没有来往,可是有了一批像爱德加·斯诺和马海德这样的人通过民间渠道,来到陕北。马海德后来还加入共产党,入了中国籍,娶了中国妻子。 到第了二次世界大战期,美国派了一个军事代表团到陕北,直到大战结束,中共和这个团相处得很融洽。由于这种关系,才能实现一九四五年八月毛去重庆与蒋介石会谈,签订了和平建国的会谈纪要(就是双十协定)。 美国的罗斯福总统是与中共保持友好的总统,当然也包括那个时期的美国的美国驻华大使馆,和美国军事代表团中的一些人。罗斯福总统去世以后,杜鲁门总统就任,美国对中共的政策大变,给国民党经济和军事援助,要消灭中共。这才使中国内战大规模爆发而不可收拾。如果罗斯福总统没有去世,国共历史和中国历史可能会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个样子。中共和美国的关系,可能也要重写。 毛还多次谈到日本。他说,我们(中共)要感谢日本,没有日本侵略中国,我们就不可能取得国(民党)共(产党)合作,我们就不能得到发展,最后取得政权。好多日本人见到我们,都要赔礼、请罪。毛说:“我们是有你们的帮助,今天才能在北京见你们。”这就是坏事变好事。 毛又说道,每个国家所遵循的社会政治制度是一回事,国家与国家的关系是另外一回事。不能因为国家的制度不同,就互不来往。南朝鲜人喜欢吃辣椒,中国的辣椒多得很,每年出口给他们三十万吨,这不是很好嘛。 他认为全球是三个世界之间不断的斗争。美国和苏联是第一世界,日本、欧洲、加拿大、澳大利亚是第二世界。亚洲除了日本、整个非洲、拉丁美洲是第三世界,中国属于第三世界。美国和苏联的原子弹多,也比较富。第二世界的国家,原子弹没有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富,但是比第三世界要富。第三世界人口最多。中国穷,只能侧身于第三世界。 在这种形势下,战争是要发生的,中国要准备打仗,准备美、苏在世界上闹事。不能相信有持久的和平,或者所谓一代人的和平。 毛强调,中美关系突破以后,在全世界会发生很大影响,会发生一系列连锁反应。一九七二年毛的另一次外交胜利,是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于九月抵达北京访问。中共与日本的非官方关系已进行多年,双边贸易持续增长。 毛说,日本生气了,因为美国打破中美关系的僵局,事先没有告诉日本。日本通过廖承志和高奇达之助办事处商谈,已经同意,田中首相九月来访问,实现邦交正常化。 日本内阁首相田中角荣和外务大臣大平正芳,在九月二十五日至三十日访问中国,发表了联合声明,建立了大使级外交关系。 毛接待田中首相的礼遇,一如接待尼克森。毛并认为,他与田中的交谈,较之尼克森更为融洽。当田中为日本大战期间的侵华罪行道歉时,毛说如果没有日本侵华,也说没有共产党的胜利,更不会有今天的会谈。毛跟田中说,他的健康状况不佳,活不久了。这仍是毛的政治游戏。毛媾仍相信自己会长命百岁,这么说是想探探国外对他的死亡会有的反应。 毛说,田中与他相同,都没有上过大学,都是经过艰苦的实践,锻炼出来的,也只有像田中首相这样的人,才有魄力不顾日本自由民主党内的反对中共的传统政策,做出建立中日外交关系的决定。 尼克森总统和田中首相也有一点颇为类似。两人都是在任期之内被迫去职。但毛仍欢迎他们去访问中国,并将他们视为“老朋友”。中美关系没有如毛所原,进展到正式外交阶段。美国对台政策仍未改变。直到一九七九年,美国吉米·卡特总统在内,中共和美国才建立正式外交关系。那时毛已去世三年。 85 毛仍在长沙,未参加北京的会议。汪东兴也没有回去。汪觉得北京闹得这么凶,这样的政治局会议他没法子参加。 我想回北京。我在长沙起不了作用。我们的人手不足,万一发生突变,需要抢救,很难进行。北京的医疗组仍需一起研究,制定下一步的治疗急救方案。 胡旭东、吴洁和我于一月初回到北京。我们的医疗组又加入解放军总医院耳鼻喉科姜泗长主任。北京医院外科周光裕主任、麻醉科高日科主任,以及北京协和医院皮屑科袁兆庄医生四人。稍后,这四位同胡旭东主任去了长沙。 我留在北京,开始向几位高级领导做简报。我先找到叶剑英,希望寻求各领导人的合作。毛不肯接受治疗,我们极需政治局的帮助。另一方面,也该让政治局了解毛的病情。叶元师很热心。我们聊了一会,谈到我自已负责毛的医疗保健二十一年之久。然后我将外出这半年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 我同他们回到三0五医院以后,他们都觉得毛的病很不好办。在检查以前,他们设想可能是帕金森氏症,或者是有过小的中风。但是检查以后,他们共同认为是种罕见的运动神经元病(motor neuron disease),在西方称之为肌肉萎缩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也就是大脑延髓和脊髓内,主宰喉、咽、舌、右手、右腿运动的细胞逐渐变质死亡。他们为了明确诊断,提出最好请上海第一医院的脑神经内科主任张沅昌来共同研究。 张沅昌来了以后,黄、王二位将他们的检查结果告诉了张。他同意运动神经元病这一诊断。在中国人中,得这种病的人极少,张的临床经验已经有三十年,只见过两个得这种病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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