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不在的禁錮與解放
   文 ◎ 古心聖 圖 ◎ 洪武平
   「表達自由」與「審查制度」構成了精神文化事物形態存在的某種鏡像關係；「表達自由」是存在，是實像，而「審查制度」是鏡，可以打碎，可以拼合，也可以重建。現代藝術可能就在這樣一種「打碎」與「重建」的張力關係中進步與發展。
   

   　「九一一」事件後，美國新聞界及傳播學界，對美國政府開始全球反恐怖主義軍事行動後試圖對國內傳媒有關報導的價值取向甚至具體內容施加影響或干預，激起質疑與反彈。最近（二月二十六日）美國國防部長倫斯斐不得不宣布關閉五角大廈成立才幾個月、用於操控傳媒進行「宣傳戰」的所謂「戰略影響辦公室」。這本質上也是一場在美國發生的「審查制度」與反對「審查制度」兩種力量的角力。同時，因「審查制度」在全球影響及危及人口最多的國家是中國，最近一個時期以來，對全球範圍內「審查制度」的審查和探討又成為一個新的關注點。位於美國波士頓的愛默生學院，是傳播學界重鎮，最近舉行的二○○二年多稜鏡會議年會，在二月二十三日下午的中國專題場次——「光榮的顛覆及另類空間」，吸引了不少愛默生學院師生及校外人士參加。據會議主辦單位介紹，鑒於審查制度的存在及其後果在極權主義統治的中國大陸至今仍然嚴重，而令國際輿論尤為關切，以傳播媒體和視覺╱表演藝術專業著稱的愛默生學院，因此特別邀請孟浪、吳學燦和秦風等三位旅美中國學人出席會議，並作專題主講。
   
   第一位主講者詩人孟浪，他是去年被接納為國際筆會分會的中國獨立筆會創作自由項目協調人。上世紀七○年代末、八○年代初以來，孟浪持續參與並介入了中國以突破審查制度、爭取創作自由、建立公民社會為目標的地下文化運動，作為這一運動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之一，孟浪以「光榮的顛覆」為題，向與會者介紹和分析了以「星星畫會」、「圓明園藝術家村」等為代表的新藝術群，自八○年代、九○年代先後崛起之後，中國大陸現代藝術中表達自由問題的歷史與現狀。結合放映大量鮮為人知的史料及作品圖片幻燈片，孟浪通過歷史的回顧表明，審查制度是表達自由的對立面、甚至敵人，通常相對於藝術家的存在本身與其創作、生活所置身的社會政治制度而言。近二十年來，由於包括自由藝術家、作家在內的中國公民民主運動所作的持續抗爭和努力，由於執政當局在共產主義信仰徹底衰敗後產生制度性危機而致的控制失序，由於中國社會被納入全球化進程的態勢愈演愈烈，在現代藝術文化領域內，執政當局純意識形態的政治審查制度已愈趨失效乃至無效，甚或成為一種可悲又可笑的對其制度自身的嘲弄。
   
   孟浪指出，一個更內在而嚴重的情形是，中國藝術家的創作也愈來愈涉及純審美（美學）和純道德（倫理學）這兩個不同精神向度的挑戰或來自普世社會的詰難。孟浪舉例說，九○年代末中國一些更年輕的藝術工作者在他們的「裝置藝術」作品中，展示讓動物活體在觀眾面前致死，使用人屍殘肢、頭顱甚至嬰屍作為材質主體等等，駭然挑戰了既往人們的審美觀和道德觀，此一挑戰與純意識形態（政治審查）無關，但也引發出藝術是否必然存在「自我審查（制度）」，也是否意味著「審查制度」就是人類精神生活不可割裂之共生物的有趣話題。孟浪認為「表達自由」與「審查制度」構成了精神文化事物形態存在的某種鏡像關係；「表達自由」是存在，是實像，而「審查制度」是鏡，可以打碎，可以拼合，也可以重建。現代藝術可能就在這樣一種「打碎」與「重建」的張力關係中進步與發展。
   
   ︽人民日報︾前編輯，現任自由亞洲電台時事評論員的知名異議人士吳學燦，自一九七五年至六四事件發生的一九八九年止，先後在中國執政當局最大的出版社「人民出版社」和中共中央喉舌︽人民日報︾分別工作五年和九年，因此對中共控制媒體的真相有最直接的體認與洞悉。
   吳學燦在六四事件中因編印「人民日報號外」，反對當局出動軍隊鎮壓學生曾被繫獄四年，九六年起流亡美國。在會議中吳學燦的講題為「人人都是檢查員——談中共政權對媒體的控制」。
   
   吳學燦指出，目前中共政權日益腐敗，對各行各業的控制愈來愈顯得力不從心。但是為了延緩專制政權的壽命，在不得已放鬆其他領域控制的情況下，卻加強了對媒體的控制。從中共掌權的歷史來看，對媒體的控制，和與對軍隊的控制一樣，是中共從未放鬆過的。吳學燦說，根據他在人民出版社和︽人民日報︾的經歷，尤其是作為編輯在︽人民日報︾工作的經歷，中共控制媒體的手段主要是通過對人的控制，達到由每一個人自覺地做好控制。其方式有五，其一，精神上、思想上的控制（如傳達文件、政治學習、搞運動、黨組織活動）；其二，物質上、生活上的控制；其三，編採、發稿工作程序上的控制；其四，人身控制（如檔案、戶口、糧油關係和共產黨的組織關係等）；其五，腐敗控制。吳學燦強調指出，腐敗控制是最新的控制方式，非常有效。九二年鄧小平南巡後，︽人民日報︾與全國各行各業一樣掀起腐敗的新高潮，幾乎找不到一個乾淨的編輯記者，只有程度輕重的差異，沒有有和無的區別。這在以職業操守為第一的西方傳媒界是很難想像的。腐敗人人有份，反而有利中共政權對媒體的控制，因為新聞從業人員任何政治自由化的舉動，都會因他同時也有經濟上貪瀆的把柄而受到當局以「懲治腐敗」論處。有了腐敗控制，︽人民日報︾人人自危，個個都乖乖地按照中共所謂「四項基本原則」處理稿件，人人都成了」自覺自願」的新聞檢查員。
   
   最後一位講者是資深畫家、策展人秦風，九○年代初他在北京主持阿芒拿畫廊，曾主辦數屆中國職業畫家聯合年展，試圖突破官式的畫展審查制度，終因不見容於當局而被禁。近年來秦風穿梭於美國、德國和中國等國家地區，從事藝術創作及交流活動。他一月剛剛從中國大陸返回，給會議帶來了有關中國現代藝術生態的最新信息。
   
   秦風以「另類空間」為題，介紹了今年一月份在亞洲腹地新疆烏魯木齊舉行的「重新啟動二○○二」現代藝術展和去年十二月在北京舉行的「全面介入」展，這兩個展覽均因觀念與形式不見容於當局而被查禁。秦風的講述也使與會者認識到本次會議主題的日常性，以及同時具有的迫切性。秦風並提及去年十月他在德國柏林觀摩的一位英國藝術家的展覽，這位醫生出身的藝術家把真實人體的皮膚、肌肉、骨骼等組織用醫學處理方法完全剝離後分別製成具藝術形式感的造形作品公開展出，引起極大爭議。諸如此類的「另類空間」的存在，同樣也是面對「審查制度」的同時，不得不面對的文化現實。秦風也從他在不同國家地區的藝術遊歷出發，指出當前全球化環境現實中不同文化板塊（如美國、歐洲與中國）之間的理解（战猓┡c衝突，這也遙遙地暗示「日常生活中的審查制度」無所不在的泛化存在。
   
   「審查制度」在全球範圍的廣泛存在及負面後果（不僅僅包括中國、美國），使與會者普遍認為對「審查制度」的審查及質疑，就某一國別的具體情形當然極有必要；但以中國和美國這兩個不同國家反映出的不同徵候來看，究其深層原因，更有相同或相通的社會學、人類學及心理學等方面的內在因素，在「九一一」事件改變了世界的今天，此一焦點話題值得國際傳播學研究者和新聞從業人員繼續保持高度關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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