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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我赶到日内瓦时,美国国务卿玛德琳.柯贝尔.奥尔布赖特已经在联合国人权会议上发言完毕走了,我只来得及读她的那个令中国代表团愤怒退场抗议的发言稿。读到那充满感情、掷地有声的几句话---「我们亏欠了中国人民,亏欠了人权委员会的信誉,人权委员会的成员国不要避开这全部的真实,不要在程序性的动议中躲闪到背后。……」,见多了国际社会不义的本人,眼睛就不争气地模糊了。从那时起,我开始追踪这位在中国人权问题上仗义执言的女性国务卿。 对专制者从来态度强硬 四月中,奥尔布赖特访问了中亚哈萨克斯坦等国,和各国领导人就政治民主化、经济市场化和人权问题进行讨论。奥卿毫不掩饰她对中亚各国人权状况的不满,她呼吁各国领导人尊重人权,并会见各国反对党和非政府人权组织代表以示支持。 六月份,奥尔布赖特完成意在推动巴以谈判的中东之行后去了中国。显然,她不是北京很欢迎的人,除了劝告中国领导人恢复海峡两岸对话,抑制导弹技术的输出之外,她还尖锐地提出北京不高兴的人权记录问题,以及中国政府在西藏的政策。回到美国后,奥尔布赖特专门会见达赖喇嘛,简告她与江泽民会晤的情况。达赖喇嘛表示赞赏奥尔布赖特坚持在访华对话中加入西藏议题。
美国第一夫人希拉蕊曾在一张送给奥尔布赖特的照片上题词道:「别人也许会恐惧退缩,而她却无所畏惧,身先士卒。」自进入美国政治权力圈,奥卿在保护人权与和平的问题上从来就态度强硬。 1994 年联合国在波斯尼亚维和惨遭失败,当时任美国常驻联合国总部大使的奥尔布赖特直接批评秘书长安南:「联合国是个懦夫,你害怕卷进去。」在高级首脑会议上,奥尔布赖特坚决主张对波斯尼亚实施武装压力。 1995 年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对波斯尼亚塞族军事目标轰炸了三周,于是塞族人出现在谈判桌前。 在处理去年的科索沃危机时,已经任美国国务卿的奥尔布赖特力排众议出兵对付南联,北约的轰炸因此被人称为「奥尔布赖特战争」。批评者指责她没有把握斡旋机会,但是,还是个孩子时就曾追随任捷克驻南斯拉夫大使的父亲住在那儿,奥尔布赖特比别人更清楚地了解塞族人的性格是如何顽固强横。 1997 年她曾在幼年居住过的城市贝尔格莱德会见米洛舍维奇,当面历数塞尔维亚违背和平条款的一系列罪状, 海地政变从 1991 年发生后越来越棘手,为了逃避迫害,数以千计的海地难民逃亡,是奥尔布赖特努力说服联合国采取行动推翻军事暴徒,使得联合国第一次为重建民主制度在一主权国家动用武力。 和中国政府一样,在联合国的缅甸官员也总是坚持说他们国家没有侵犯人权的行为,其理由是那儿的人们都面带微笑。奥尔布赖特对此辛辣地讽刺说:「过去我在捷克的许多朋友,他们那时(注:指共产党统治时期)也面带微笑,因为他们非常害怕。」1995 年她率团参加联合国在中国召开第四次妇女大会,陪同第一夫人希拉蕊做了批评了中国强制计划生育政策的大胆发言,会后她即前去缅甸会见人权人士昂山素姬。 在就任国务卿的第一天,奥尔布赖特向美国人民宣布:对人权问题要讲实话。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许多事件中,她对侵犯人权的独裁者一直疾言厉色,因此受到赞许也备遭攻击。 1996 年她去了克罗地亚解决难民问题,被塞族示威者叫骂为「母狗」,她的车队被人扔了石头和砖块。伊拉克独裁者控制的媒体曾经骂她是条蛇,富有幽默感的她当仁不让,马上佩戴一个蛇形胸章出现在联合国。 她的家世是极权制的故事 许多人都承认,奥卿拥有强烈的民主和人权理念,也深信美国作为国际警察的义务和责任,这些是导致她在外交政策上对专制者毫不留情的原因。追溯奥尔布赖特---当年那个淡黄头发的捷克难民小姑娘的成长史,我们或许可知道她那坚定的民主人权理念从何而来。 这是一位有着不凡经历的女性。二战期间跟随父母辗转流亡英国,小姑娘玛德琳见过空袭,也有过钻防空洞的经历。她因此从小就知道:当独裁者举起他们的屠刀,当暴政当道之时,一个国家会发生什么:公寓里所有的人全都没命地向防空洞跑去。奥尔布赖特的好朋友---捷克总统哈维尔评论说:「她懂得慕尼黑这类词象征着什么,它象征着永远不会导致和平和稳定的分界线。她了解一切关于缓和、关于向独裁者让步的民主的实质。」今天的玛德琳有权力制定政策了,她不会允许历史再重演让她的祖国捷克被出卖的「慕尼黑」。 二战结束后,捷克斯洛伐克又被苏联控制。作为一个真诚的自由主义者,奥尔布赖特那做外交官的父亲考贝尔不能接受捷克共产党政权。 1948 年,考贝尔一家逃亡到美国,申请了政治避难。当时的捷克政府视考贝尔的逃亡为叛国行为,他们在国内的所有财产被没收。但父亲的选择挽救了全家人的生命,考贝尔留下未走的同事,后来有十四名被共产党以凭空捏造的罪名绞死。 受心目中的英雄和良师益友的父亲影响,奥尔布赖特几乎是穷尽毕生精力研究东欧共产党国家。这位共产党叛徒的女儿清楚地知道:当有权者决定无权者的命运时意味着什么?在一个充满压迫的社会中生活是多么危险?她的大学毕业论文即生动地描绘了民主在捷克斯洛伐克消亡的画卷,探讨一个有独特个性的民族是怎样被强行纳入极权主义统治之下。她的其他论文也体现了强烈的反共态度,有的文章研究铁托和胡志明的,有的研究苏联共产党机构,还有的论述波兰新闻界在团结工会中作用。其博士论文是研究 1968 年发生的布拉格之春,她为捷克短暂的自由化运动被隆隆的苏联坦克碾碎深感心痛。 从来不忘本的奥尔布赖特在许多场合,都真诚地表达她对自由美国的感恩之情。1992 年她就任美国常驻联合国总部大使,在向新闻界自我介绍时,她讲到自己是一个捷克难民,现在能坐在写有「美利坚合众国」的的联合国席位上是多么自豪,她的话使许多在场的人---包括克林顿都流下了眼泪。 就在前不久美国独立日举行的移民宣誓入籍归化仪式上,主持人奥尔布赖特回忆了她在当年逃到美国的心情,她说:「当时我十一岁,我记得那时十分兴奋,也有点惶恐,因为我不知道这片新土地是否会接纳我。」在一九五七年宣誓成为美国公民的她感动地说:「为了这无价的机遇,和一切随之而来的美好事物,我会永远感激。」 犹太血统家族史之谜 然而,教孩子热爱自由的父亲,却和母亲一道,把奥尔布赖特家族的秘密---她的父母两家都是犹太人,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中共有三人死于大屠杀---带到坟墓里。直到国务卿上任两周后,这一秘密才被媒体披露出来。当时很少有人相信奥尔布赖特真的不了解自己的犹太血统,但这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为了使生活更平静,也为了让孩子被社会所接受,她的父母有意并且成功地把悲惨的家族史对孩子尘封起来。 早在 1967 年,奥尔布赖特就和当时的丈夫一起去东欧旅行过,那时家庭的悲剧还只是揭开帷幕的一角。在故乡布拉格的一个下午,她遵照母亲之命去拜访家族的一个朋友,结果发现她的父亲原来是上了盖世太保的黑名单并被缺席判取死刑的,而掩护过他的朋友一家除一人之外全遭杀害,活着的一个男孩也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此事令年轻的奥尔布赖特震惊得肝胆俱裂,她不断地哭泣:「仁慈的上帝!」 在经过震惊、痛苦等一系列心理挣扎之后,获知家族全部秘密的奥尔布赖特理解了父母的选择。在任国务卿六个月之后,她访问了自己的故乡布拉格。在平卡斯犹太教会堂的墙上,用红黑两色印着在大屠杀丧生的七万七千多受害者的名单,奥尔布赖特的祖父母的名字就在那中间---祖父病死在集中营,祖母直接进了毒气室。 面对世界上最大的墓志铭,奥尔布赖特几乎精神崩溃,她两眼含泪,声音发颤地对故乡的人们说:「今晚我知道我就是来找这些名字的,他们的形象将永远烙在我心中。」 贡献社会与自我辉煌 「身份是影响和经历---过去和现在---的复杂组合。……我的生活故事就是邪恶的极权制和动荡的 20 世纪欧洲的故事。」憎恨极权制度的奥卿因此坚信美国的个人自由,她经常宣称人们不能对世界上其他地方漠然视之,说:「我们有责任帮助和我们一样渴望着自由、和平及来之不易的宁静生活的人们。」 奥卿的故事同时也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曾经像灰姑娘一样嫁到有名望家庭的女人,一个被移情别恋的丈夫弃之如破屐的女人。受辱痛苦的她也曾经像中国的祥林嫂一样,不顾身份、没完没了地向人诉说对前夫的怨恨。但她终于治愈了婚姻破裂带来的创伤,带着累累伤痕,她把眼光投向前方。由于个性诚实、博学多识和工作努力,她终于打破了移民女性弱势族群的身份局限,在一直是男性主宰的美国政坛上脱颍而出。 今天,奥尔布赖特拥有名声、权势和金钱,身边男士簇拥。已经做了外祖母的她仍然渴望爱情。据《生命的季节---奥尔布赖特传》一书的作者安?布莱克曼了解,与离婚后的奥尔布赖特共度过时光的男友有法律学院教授,也有电视明星、钻石珠宝商。她的艳遇给时代女性提供了一个新的发现:权势同样能增添女人的魅力,男人会倾倒在成功女人的石榴裙下。 不知正在享受辉煌的她是否从达赖喇嘛那里获得过一点指教,从而领悟出「空」与「无常」的佛教哲理,但英国驻联合国大使约翰.斯顿肯定地说:「她谦虚而不浮夸,她知道今生来世贡献社会要比自我辉煌更为重要。」 (2000 年 7 月开放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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