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在英国伦敦，一位曾经在中国居住多年的法国女记者请我吃她拿手的法国菜。当晚我们闲谈甚欢。谈到中国大陆这些年最时髦的“性解放”热潮。她心有余悸地说：“我真是吓坏了，中国性解放潮流其势汹汹，连我这个法国人都要退避三舍。”她讲的一个真实的故事是：北京一个大学的研究生说愿意给她提供一些内幕新闻，当晚她应邀前去，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出非分之求。结果是，她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内幕新闻，反而被那个自以为观念很开放的研究生指责为不够“现代”。

   最近看中国大陆有关修改婚姻法的大讨论，发现，把生性浪漫的法国女子吓坏了的中国式“性开放”，已经酿成了汹涌的离婚潮，以致中国官方不得不组织人马拟订一部旨在反对婚外情和控制离婚潮的法律修订方案。《亚洲周刊》的一篇专题报导就令人咋舌：《开放潮冲散千万对鸳鸯》。

   在“饱暖思淫欲”的背后

   在从来就视“性”为自然，从未有过禁欲清规戒律的北欧，尤其是在离婚率高达50%以上、社会仍然和谐安定的瑞典，看到“人民政府”这样兴师动众地制订法律去干涉公民的私人生活，笔者不免有点不以为然。但是，那些因为丈夫另寻新欢、其权益受到损害的中国女性是值得同情的。她们和她们的孩子可不像北欧的妇女、儿童那样，能够幸运地享受国家的各项照顾。有无丈夫和父亲并不太影响北欧妇女、儿童的生活水准。

   令人感兴趣的是有关离婚潮原因的解释。似乎众口一词认为，由于中国“对外开放”，令传统的家庭观念受到冲击，所以才有超过1,000万的家庭破裂。然而这个解释对已经回归祖国的香港却不适用，因为香港已经“对外开放”150多年了，可是，就在它回归祖国前后，其离婚率大幅度地增长了122%，达到祖国的同等水平。看来是“对内开放”使荷包充实的香港人有机会猎艳大陆妹，这才是香港离婚率高涨的原因。

   比较令人信服的解释是，由于中国大陆的经济发展，使得“饱暖思淫欲”成为可能。然而，经济发展并没有导致许多西方国家骤然增加大幅度的离婚率，只有在尼采宣称“上帝死了”之后，西方人的宗教信仰发生了危机，传统的家庭关系才开始面临破裂。

   应该说，更深层的原因不在经济，而在人们的精神。

   还要“修身齐家”干什么？

   青是我的一帮铁姐儿们中最秀美的一位。“6．4”枪响过后，她的那位当了不大不小官儿的丈夫因介入学生运动受到审查，她急急忙忙从国外赶回去安慰丈夫。谁知好不容易写检讨过关的丈夫心里憋闷屈辱，一头就栽进麻将阵营里去了。那里不但有喝酒行乐，还有别的女人的调情和媚眼。原本温柔如绵羊的青在独守空房时如同受伤嚎叫的母狼：“你还回来不回来啊！”

   与此相似，“6．4”后，一批有理想、有抱负的中国知识份子开始变得放荡不羁。据说北京的一个研究生班几乎全部卷入了学运，而在受审查时全体一致地矢口否认。在庆幸自己撒谎成功的同时，他们史无前例地风流起来。温柔乡中，他们放纵自己的感官，发泄自己的恐惧和仇恨。而只要他们闭嘴不再提什么“民主”、“人权”，有关当局也乐得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享受充分的性自由，以忘却长安街上的血痕。

   充满暴戾之气的国家已经不堪设想，藏匿着无数的贪污腐败和专制官僚。整个的国家机器的堕落专横，使得所有生存在这个制度下的人都对罪过产生了麻木感。再也看不见愿意对这一切负责的人了。传统的社会使命感和家庭责任感显得那么荒唐可笑。既然“治国平天下”是禁止过问、禁止涉足的事情，那么人们有什么必要去“修身齐家”呢？

   专制权力就这样践踏了一切关注天下、想要对国家、对社会有所作为的纯洁人心。“6．4”的枪声，带给人们的不仅是仇恨和恐惧，不仅是信仰危机和精神痛苦，它还带给人们对人生的荒诞感、幻灭感，和对社会无能为力的绝望。这些是产生大批不再对家庭负责的浪荡子的原因之一。

   本来就缺乏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去反抗专制者的中国人，在不准谈国事之后，终于获得了补偿：可以公开地、津津有味地大谈“性趣”了，可以以“反抗者”的姿态去背叛传统道德，去游戏人生、发泄自己的失意，从而掩盖自己在强权面前的懦弱和无能。于是人欲横流，黄潮滚滚，举国上下一片“性”和“情”。

   千万个家庭的破碎不能不说与人们的精神幻灭有关。对此，一部修改后更严厉的婚姻法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1998.10.25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