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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瑞典朋友丹宁尔一夕谈── 我的瑞典老弟丹宁尔坐在斯德哥尔摩他那10层楼上空空荡荡的房子里,睁着他那诚实的松褐色的眼睛,用他咬字清晰的标准汉语惊奇地问我:“都快21世纪了,你们中国还要打仗吗?” 其时中国政府正在不厌其烦地宣称,说台湾的统一问题不能长久拖延下去,并不排除武力解决云云。与此同时,中国军方以台湾为假想敌的军事采购、导弹试射什么的,也在在证明中国政府不太愿意给海峡两岸永久的安宁。 在夜色朦胧中,我把一盆蓝色的花摆在丹宁尔的窗台上。研究哲学、经济,又精通汉语的瑞典人丹宁尔,似乎更多地继承了中国古人“身无长物”的生活哲学。他并不需要我送花给他装饰房子,因为他自己心里就有许多花朵。除了智慧之外,他心中最美的花儿是──对这个世界的人道关怀。
我没有直接回答丹宁尔的问题。因为在瑞典的这些年我总是找不到答案:为什么斯堪的纳维亚这块绿色森林覆盖的土地上,会出现那么多为和平和人权奋斗的人。这是我在中国的30多年间见所未见的。我犹犹豫豫地告诉丹宁尔:如果台湾不愿回归中国,是有一些中国人愿意为祖国统一而战的。 瑞典人引为光荣的历史一页 在海峡两岸都留学和工作过的丹宁尔明白我说的是真话。面对我的困惑,他谈起享有200多年和平的瑞典,在本世纪初为避免战争曾经作出过什么样的努力。 当年(1905年),挪威人闹着从瑞典联盟里分裂出去。为此,瑞典大军已经候命边境。以瑞典当时的军事势力,打败挪威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当时国内主张打的政客和军人也不少。但是战争终究没有打起来。其主要原因是因为瑞典的一批先进的知识份子组织了一个“瑞典和平和裁决协会”。他们大声为挪威人的自决权和瑞典人自己的和平权呼吁,并得到了好些工人组织的响应和参与。瑞典和挪威两国边境上的友好居民也联合一致,相约双方都拒绝为本国军队当作战的向导。这样,在当时的瑞典形成一股巨大的“要和平、不要战争”的舆论潮流和对执政者的压力。挪威人得以按照他们的意愿和平地独立。 我笑着说,这些瑞典知识份子在中国人眼中可是地地道道的“卖国贼”,或者应该叫“瑞奸”吧。 丹宁尔说,那些“卖国的”瑞典知识份子为挪威争取自决权,和瑞典人自己在那个时代争取民主投票权的理念是一致的。那就是说,你既然要为自己争取民主、自由,你就得给别人民主、自由。此外,对于当时刚刚萌芽的符合瑞典传统的世界性的和平运动,瑞典人是热烈的开风气之先者。 对于台湾独立与否的问题,丹宁尔说他完全没有意见。独立不独立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怎样避免在新的世纪重蹈20世纪里几次大战的覆辙。学会如何共存,如何从战争的文化过渡到对话和理解的文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大问题之一。 在这位长期义务地为中国人权事业工作的瑞典老弟面前,我只有接受再教育的份。末了,丹宁尔给我介绍了几本书,其中有瑞典人写的为和平的斗争,有挪威人写的从世代仇敌到友好邻居,都是回顾那段两国人民引为光荣的历史一页的。 我答应用我可怜的北欧文水平去努力读懂这两本书。 是什么驱使他们以侵略为职责? 而丹宁尔自己正在阅读一本德国女作家韩南.阿伦德写的长篇报告集。这篇题为《日常的罪恶》的书报导说,德意志民族和中华民族一样是一个伟大的民族。但是,它之所以走上人类的被告席,其深层原因却在于文化,……在于德意志文化中对国家机器和权力的崇拜、民族自大的集体激情,由此造成席卷全民族的法西斯狂热。 与此相似,在第2次世界大战中,驱使平时彬彬有礼的日本人(农民或大学教授)把刺刀直刺入中国老人和幼童的躯体的,也是日本狂妄的民族自大文化心理和它的社会机制。对天皇和上司的无限效忠,对“下等的中国人”的蔑视,足以使大批纯朴的日本青年犯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罪行。 不了解昨天就不足以警戒现在。民族自大感情也不是德国、日本民族所独有。一切政治和战争都是各种情感汇聚冲突的结果。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就可以视为一个民族的集体政治激情,被专制者利用作为工具的典型演义。 从来不曾有过一场好的战争 爱因斯坦说:“我同意伟大的美国人本杰明.富兰克林说的一句话:从来不曾有过一场好的战争或者一场坏的和平。” 然而我们一些中国人说,不打仗,台湾不愿回归怎么办? 我的瑞典老弟丹宁尔说,如果你们中国用打仗的办法逼得台湾回归,你们得到的将是一个仇敌。就像当初在瑞典统治下的挪威人视我们瑞典人为仇敌一样。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突然记起海明威一篇小说的名字,那个别有深意的名字是:胜利者一无所获(Winner Take Nothing)。这个名字道出了现代战争的特征。现代战争将不再像古代战争那样,是典型的“你死我活”。古代的征服者可以神气地占领失败者的土地、女人和资源,一切战时的“损失”,都可以在胜利以后得到加倍的补偿。而现代战争将是毁灭性的高科技战争,其结果将会是:作战双方“大家都不要活”。 迷信用战争和武力能够解决问题的,可以借此开开茅塞。 也许,在新的世纪愿意过和平日子的人们,不应该老强调自己是“XX人”──美国人、日本人、中国人或台湾人──,而要强调自己是不愿同归于尽的“人类”。不让野心勃勃的统治者为所欲为,是每一个普通人的良心责任。 希望我们中国人能不再犹豫地回答丹宁尔的问题: “……无论台湾是统是独,我们中国不要打仗!” (本文原载《开放》杂志1998年11月号) 1998.11.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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