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作品选编：单骑长矛直冲风车－

长毛的「国庆」节目一场接一场，场场都是精彩而吸引眼球的政治行为艺术。清晨时分，他便与四五行动的战友，抬一副自制黑色棺材及骨灰龛，游行至举行升旗礼的金紫荆广场外示威，要求中央政府释放民运人士、结束一党专政。然后，长毛手持国庆酒会请柬，以「棺材系我随身物品」为由，企图带自制棺材进入酒会会场，遭警方制止。再之后，身穿一件啡色长袖外套的长毛进场，便箭步走到台前中间位置，解开外套的钮扣，展示T恤上的抗议字句：「平反六四、还政于民、全国庆祝。」

节目中最扣人心弦的一曲高潮，是长毛在董特首主持的国庆酒会上的表现。那是香港政府高官、商业富豪和各界名人举杯同庆的时刻，有头有脸的人们借这个酒香菜美的机会，表达他们对中共所挟持的「祖国」的耿耿忠心，藉此营造出一片歌舞升平的气象。

而长毛这位平民议员，却在特首董建华庄严致辞时，突然以广东话及普通话大煞风景地高呼：「人民万岁、民主万岁」，在董特首祝酒时，又再次高呼「平反六四，还政于民」。虽然尊贵的董特首和其他「贵宾」一个个装聋作哑，不予理会，但我们可以肯定，长毛的呼声不但响彻了香港酒会，而且传到了中南海，也会传遍整个中国－－那是无数被暴力□哑的人民心中的呼声。

于是体面的人们纷纷出来指责这个「示威常客」、他们说长毛的做法「令港府丢架」，「口号无新意」，应当找另外的地方去发表这一类意见云云。

在笔者看来，令港府丢架的是制造血腥的中国政府；既然中国政府15年来镇压六四的罪行不改，抗议的口号也没法喊出新意；对于勇敢的抗议者来说，最好的呼吁地点是最能被人聆听的地方，那么，没有甚么地点比国庆酒会更适合长毛呼喊口号的了。

长毛的这些令达官贵人们哭笑不得的行为，带有浓厚的喜剧色彩。鲁迅先生曾说：「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而长毛是以喜剧式的表现手法，揭示了中国的深沉悲剧。这一类行为，我们可以从司马迁《滑稽列传》里的人物，看到中国古人桀骜不驯戏弄权贵的传统，也可以从西方的流浪汉文学那里，发现唐吉诃德的中国传人。

德国作家格拉斯曾经谈到西方文学中「单骑长矛直冲风车」这一流派，说明这一类骑士所具有的喜剧性：「他往权力的廊柱上撒尿，他在王侯的宝座上拉锯，并且可以把他的技艺发挥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长毛等的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他们又撒尿又拉锯的，如此亵渎权贵的行动，会产生甚么效果呢？格拉斯说：「一旦他如此行动，高耸的神庙也许可以看到陈年失修的败像，尊严的宝座也许可以听到轻微晃动的杂音，这就是全部艺术效果。」

在这里，喜剧和悲剧并肩而行。在人民无权用选票逼使专制者下台的悲哀时代，长毛用其一以贯之的行为艺术，捉弄了一场无价值的国庆庆典，尖利地嘲笑了那些伪善的高人雅士，从而引发我们的捧腹大笑。在我们乐不可支的笑声中，那些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沦为狼狈的小丑。

可以说，「单骑长矛直冲风车」的长毛是一个政治上「搅局者」，不管我们对至今还崇拜毛泽东的长毛有其他甚么看法，但我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只有容忍这一类来自草根的「真诚左派」搅局，并充分理解他那「哗众」行为所体现出的喜剧意义和悲剧精神，香港的民主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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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2004 1:24:59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