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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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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的三重诅咒--诺奖得主叶利尼克和她的作品

   

   

   茉莉

   涂得血红的嘴唇和眼帘,戴着红色的头巾,梳着两条辫子,叶利尼克给我的第一印象,很像瑞典复活节时小女孩打扮的那种巫婆模样。中国人历来认为文学出自巫祝,所谓“巫祝之职,文词特工”,西方人也常把极聪明的女作家称为妖女或巫婆。在北欧的传说中,巫婆会从蓝色山脉飞向魔鬼,因此人们在复活节夜晚点燃爆竹烟火,驱赶她的巫术。

   隐居在维也纳郊区,以文字施展魔法,喃喃念诵咒语,“女巫”叶利尼克--新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害怕人间交际,不敢到斯德哥尔摩来面对欢迎她的鲜花、烟火与爆竹。被她那充满愤慨和激情的咒语所吸引,我在瑞典图书馆泡了一段时间,大致搞清楚这位女巫所诅咒的内容。

   德国诗人海涅曾在《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一诗中,为饥寒交迫的工人代言:“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作为一个放荡不羁的叛逆者,一个用德语写作的社会主义者,叶利尼克追随大师海涅的足迹,在其作品中织进去她的三重诅咒:诅咒男权社会,诅咒奥地利祖国和纳粹,诅咒一切黑暗。

   一重诅咒给男权社会

   叶利尼克作品中最惊世骇俗的,是赤裸裸的性描写。她笔下的男女性器官、蓬勃恣肆的性欲和性变态,不但令正人君子和淑女们面红心跳,而且令他们厌恶和恐惧。在她与奥地利极右派政客海德对抗时,海德就以此攻击她,说她是“淫荡女作家”,是“文化灾祸”。

   这大概要使当今盛行身体写作的中国作家感到兴奋了,他们以为只要写出了肉体激情,就成了富有现代性的作家。然而,叶利尼克的性描写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她绝不提供人们轻松消遣的内容,而是以深刻的女性思考与心理分析,用黑色沉重的讽刺笔触,尖锐地揭示性别间的权力关系,挑衅男权社会。一句话,性是这位女巫诅咒世界的一个方面。

   《情人们》是叶利尼克作为性别抗争武器的第一部作品。带有自传色彩的 《钢琴教师》,写一位老处女艾莉卡由于长期的性压抑,养成了偷窥、自残的变态行为,出于施虐的欲望,她甚至企图强奸自己的母亲。在《情欲》一书里,资本家丈夫由于担心嫖妓感染艾滋病,于是让妻子承受他粗暴的性虐待,使妻子欲逃不能,导致精神崩溃。《 叛逆的边缘人》中纳粹军官,已经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但他却仍然在卧室里作威作福,命令妻子说:

   “现在躺下来吧,你这婊子!否则我就要用拐杖把你打倒了。先前我是能够冲刺到你身上的,可现在一条腿不能想冲就冲,从你身上起身也不那么容易了。”

   色情描写在这里已经不是色情,而是反色情,是文化的深层批判。性如一面镜子,暴露了女性的真实处境。叶利尼克的这些以女性为主题的小说,最终都以女性的无能为力为悲剧结尾,说明当一个女人进入男性模式的社会时,她失败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出生于比较保守的欧洲国家奥地利,倍感压抑的叶利尼克,以激烈的女性主义姿态,残忍无情的文字,控诉男性的主宰权和暴力,粉碎人们关于两性生活的美妙梦想。

   因此有瑞典人认为,用黑色而痛苦的眼光看两性关系的叶利尼克,是诺奖得主中第一个具有现代意义的女性主义者。作为“第二性”的先锋人物,叶利尼克似乎对“纯文学”完全没有兴趣,也远离唯美主义,艺术对她来说,是抗争的一种形式。尽管叶利尼克的性描写很受争议,其中也确实存在着片面性,但在她露骨描述性的作品里,蕴含着深厚的人道主义。带着强烈的生命冲动去写作,她的作品影响了女性读者,从而改变了世界。

   一重诅咒给祖国和纳粹

   在得知获了大奖之后,这位巫婆不愿前来瑞典和国王握手,而且在奥地利总统费雪对她获奖“由衷欢迎”之时,更是毫不给面子地高调宣称:“我不允许奥地利把我当做文化纽扣上的插花,去装饰他们的文化。”在她之前,我们见过不愿意让祖国享受获奖光荣的诺奖得主,例如德国的格拉斯,而叶利尼克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说,格拉斯是一只弄脏了自己巢穴的鸟,叶利尼克却是“想要射落自己鸟窝的枪手”了。

   对祖国奥地利毫不留情的诅咒和痛骂,是叶利尼克创作中最重要的一个主题,也是笔者对这位女性大为佩服的一点:天啦,她简直就是“一人敌一国”!在许多作家真情或矫情地讴歌祖国时,奥地利在她的笔下,是“犯罪的民族”,是“死亡地带”,那个国家的人们,全都被她描绘成不幸的、病态的人。她的政治性戏剧,经常从奥地利的丑闻和灾祸中取材。

   奥地利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家,它以音乐闻名于世,并以多瑙河和森林景色迷人。然而奇怪的是,这个国家最著名的作家,叶利尼克和她已故的“精神之父”伯恩斯坦等人,都对自己的祖国痛恨不已。他们说:“我们爱这块土地,但是恨这个国家。”叶利尼克因此不遗余力地,在作品中运用犀利的讽刺,戳破奥地利关于自然、人种、品质等一切神话。这里既有历史根源,也有个人家庭背景的因素。

   叶利尼克对奥地利最主要的控诉,是这个国家保守、虚伪,从来不触动本国产生极权主义的根源。历史上,奥匈帝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瓦解,丧失了其欧洲中心的地位。1938年奥地利被德国吞并后,作为德国的一部分参与二战。1945年,与纳粹合作的极权统治被推翻。战后的奥地利把自己打扮成“受害国”,从而逃避自己参与战争与种族灭绝罪行的反省,对受害的犹太人不做任何赔偿。

   作为捷克籍犹太裔化学家的女儿,叶利尼克忘不了其父因遭受迫害而发疯的遭遇。她辛辣地指责说:“正是奥地利创造了希特勒这样的政治成品,出口到德国,这可以说是举世无双。”“现在的权力者和右派继续在撒谎。”她批判奥地利对死者和穷人缺乏责任感,推卸历史责任,并扭曲历史,把罪犯说成牺牲品,把被战胜说成是被解放。

   她因此踩痛了许多人的脚趾。奥地利的主流媒体与保守政客指责她蓄意丑化奥地利。1995年12月,维也纳街头出现极右派政客海德贴出的大幅海报:“你要叶利尼克,还是要艺术和文化?”海报警告公众停止阅读叶利尼克,因为她是“国家的敌人”,“把奥地利拖到泥浆中取乐”。叶利尼克则讥称海德为“元首”,说他“比李鹏更危险”。对付爱国主义的精神错乱,她干脆把一篇作品用纳粹口号命名--《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领袖》。

   1999年海德的右派党进入议会,奥地利文化人纷纷举行示威集会表示抗议,叶利尼克却采取了一种特殊的方式进行反抗,她威胁说要移居外国,并禁止奥地利出版、上演她的所有作品。在著名的《告别采访》中,叶利尼克宣告:从此之后,她将像伯恩斯坦一样,在自己的祖国“内在流亡”。

   从表面上看,作为无情的社会批评家,叶利尼克以文学、戏剧、艺术、音乐为手段,对奥地利进行全方位的攻击,她的写作驱动力似乎来自对这个国家的仇恨,但从更深层的心理分析,这是由于她曾经怀有很大希望,像海涅一样盼望过人间乐园,所以对民族主义嚣张的祖国产生很深的失望感。她认为这个美丽的国家一定是怪物附体了,于是,她要以漫天的咒语驱除怪物,以此推动奥地利向过去告别。现在,叶利尼克说,她很高兴地看到奥地利加入欧盟,由于欧盟反法西斯的力量,相信奥地利会成为一个正常的国家。

   一重诅咒给一切黑暗

   此次颁奖给叶利尼克,是瑞典文学院做出的一个大胆的、具有开创性的选择。这个选择给了奥地利极右派一勺子。由于叶利尼克在文学上的政治性和现代主义,以及她那“一人敌一国”的猛烈挑衅性,此奖引起相当大的争议。

   一些右派评论家除了对这位巫婆获奖表示不屑之外,还指责这位“黑色女人”的作品内容残忍,其矛头始终对准同样的目标:奥地利和奥地利男性,因此缺少世界性的眼光。如果我们注意一下,就可发现,叶利尼克不但抨击中国“危险的李鹏”,也把美军虐囚的可怖照片摆在她的网站上,--她的诅咒针对一切黑暗。

   李泽厚曾经指出:“中国文化缺乏足够的冲突、惨厉与崇高,一切都被消解在静观平宁的超越之中。”而这位奥地利女巫的文学却相反,她以夸张的姿态,肆意捣碎宁静,制造一片刺耳的噪音。这种自揭疮疤式的搅局者姿态,与奥地利源远流长的社会批判传统有关,也与维也纳文化中追求真理的精神,例如维根斯坦和弗洛伊德等人的学术精神,一脉相承。

   作为前奥地利共产党员,叶利尼克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是一个悖论,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仇视人类的社会主义者,宁可相信人性之恶。我知道人们必须为正义而奋斗,但我预料一切徒劳无功。”她的局限性也在此体现出来,即,她认为西方社会完全没有希望,看不到民主制度自我更新的可能性,在思想上走向偏执的马克思主义,也走向绝望。

   尽管绝望,叶利尼克一刻也不停止她的抗争,她说:“当我写作的时候,我始终尝试站在弱者一边,文学的这一面不属于强者。”她书写痛苦、恐怖、病态和死亡的悲剧性,对政治做出敏锐的反应,却并不直接在作品中说教,只是迫使读者从阴暗底片中,冲洗出明亮的照片来。

   血红的口红作为标志,这位女巫以其文学和哲学上的巨大魅力吸引我们。在聆听她激情、美丽而疯狂的三重咒语之时,我们会联想起英国诗人奥登的一句诗:“把诅咒化为葡萄园。” (原载开放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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