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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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作品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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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获诺贝尔大奖的女人--伊利尼克肖像

   

   作者: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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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耀未能抹去她脸上的忧伤,那个获诺贝尔大奖的女人。涂得鲜红的嘴唇似乎神气活现,那浓重的眼影却显示某种不祥。挽起金色的长发,她的目光执拗而又悲凉。窗外,一树秋叶蛋黄。远处,神秘的山林莽莽苍苍。红绿斑斓,云雾缭绕,那溪流飞溅处,是她自幼成长的地方。

   我坐在电视旁,眼睛一眨也不眨,跟随着瑞典记者去到奥地利,在维也纳郊外,观察这位桂冠诗人的家乡。如同戴着一个女巫式的面具,她把自己的脸画成恶意的龙女,然而,用语言诅咒一切的文学家,竟患了“社交恐惧症”,脆弱得不敢踏出家门。她的全部艺术生活,局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别墅。这让人联想起,童话寓言中被幽禁在塔里的公主。

   此时的斯德哥尔摩,欢迎诺贝尔获奖贵宾的音乐声已经奏响,而这位六十余岁的文学奖得主,却独自呆在家中,坐在圆形的吊椅上摇摇晃晃。身为一个被人热爱也被人仇视的政治作家,她回答右派政敌对她不去领奖的指责,妙语像珠子一样滚落:天主教会一定理解我,因为尊贵的教皇也会衰老也会患病。

   懒懒地抱着骼膊,她陷入冥思怀想。不愿细说地狱般的童年,如何给她笼罩终生的阴影。她只是说,当病态嫉妒且有强烈控制欲的母亲离世后,原本企望的心灵自由,却并未如愿降临到她身上。

   扔掉可憎母亲留下的老式家具,换上时尚的沙发和桌椅,这个高鼻子的巫婆,在她家中的窗台和桌椅上,摆放着各色各样的动物玩具。百无聊赖地,她和那些毛线编织的兔子,绒毛猴和绒毛熊,一起嬉戏作伴。她心爱的玩具,个个都有著名的名字,有的叫做叔本华,有的叫做奥西茨基,……。墙上挂着一幅耀眼的图画,一个王子在吞吃鲜花。

   这个儿童游艺室似的客厅,泄露了一个孤独者的心理秘密。六岁就弹奏钢琴,无穷无尽的练习,她从未获准和小朋友一起玩耍,只能和布娃娃为伴。缺乏人际交往的童年,给她成年人的心理世界,投下一线忧郁之光。一个天才女孩充满悚惧的内心,忍受寂寥、苦闷乃至绝望。

   诺贝尔大奖给她带来什么?她说,也许奖金可供她买一套新潮家具,把她的家装饰得更为美观。内心里,她觉得诺贝尔奖是一个负担,因为她不愿受公众注视,也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这个奖项。这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宿命般的,她珍爱自己的孤独和寂寞。

   正是无边的心灵寂寞,使空广凌厉的风得以驰骋;正是离群索居的孤独,使深刻的洞察力得以产生。与喧嚣外界隔离的生活,使她意识到个体巨大的存在,并以哲学上的反思去省视生命。承受常人未能承受的心理磨难,凭着超凡的感觉和触觉,在文学的织机上,她把痛苦和向往,用五彩的语言之线,织成与众不同的绚丽图案。

   语言就这样自动地,如音乐一般,从她激情的快速打字的手指下流出来。她把语言比作一条狗,有时忠实地跟随她,有时把她咬一口,还有时通宵吠叫。

   什么是她的词语涌出的原初出处?她说,--语言来自屏幕,来自那些被痛苦扭曲了的带血污的面孔,来自人们的欢歌笑语,来自化了妆的神气活现的嘴唇;或来自他人,来自那些对盘问中的问题给予正确回答的人,来自天生的演说家,来自那些一无所有却不吭声的女人,那些挺着乳房奉献给男人的女人,那些终于站起来在摄影机下脱掉夹克指着她们鲜活而坚挺的乳房的女人。

   她想要远离世界,但世界不愿忘记她。当她在家中和粉红绒毛兔玩耍时,瑞典文学院播出她的演讲录像。屏幕上,这位穿牛仔服的女人嘴唇血红,她不感谢、不问候,一个劲自言自语,迳直而真挚地,袒露自己的文学心灵。

   她的录像演讲,题目就叫做“局外写作”。正如她自己的幽居生活,作家不会全都处在火热充实的人生中,其落脚点总是在局外。但她认为,局外人的见解是为生活服务的,我们只是为观察人生效劳。任何嘶哑的歌喉,大声疾呼的喉舌,都是文学语言的源泉。

   有一处幽静的犹太墓园,她常在那里散步。那里的墓碑,记录着奥地利犹太人被迫害的家族历史。历史流血的伤口,长期被美丽的田园风光掩盖,没有人愿意面对,而她却撕将开来,一一展览。她所向往的社会乌托邦,总是未能抵达,徒有哀叹。

   她的写作因此如同走在路上,“我在孤独中呐喊,捶胸顿足走过死难者的坟堆”,“我必须凝视死难者,与此同时,那些闲聊的过客正在把玩古雅的语言,抚摸它的下巴,似乎怜香惜玉,而这种矫情是不能唤醒死难者的。”

   “当罪恶无处不在,酷刑、暴行、偷盗、劫掠,恐吓接连不断,在打造富于意义的世界命运时必定险象环生的情况下,作家没法走的路,总还有人在走吧?”作为勇者,她大声呐喊,以无情的文字游戏,展开永不休止的社会批判。

   尽管她的作品经常被人误解,但是,在她缺席的颁奖典礼上,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辞,热情洋溢得令人心跳:

   “最尊敬的艾尔弗雷德. 伊利尼克!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女人是社会的反讽。你的写作把一种新的媒介惠赠给异端的女性传统,拓宽了文学的艺术。你既不与社会妥协,也不与你的时代妥协,同时,你也不媚悦读者。如果说,文学就其定义而言,是一种不屈服于任何事物的力量,那么,在我们的时代,你就是它最真诚的代表之一。”

   荣耀并未给她带来幸福,她看起来仍然那么忧伤,那个获诺贝尔大奖的女人。何以慰藉她的心灵,她指著书柜里的侦探小说如数家珍,还告诉我们,她会下厨房,但只会煮蔬菜汤。

   2004-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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