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位精神领袖的相遇——谈保罗二世和达赖喇嘛
四月三日凌晨,天主教教宗约翰·保罗二世最后一次望着他平日祷告的窗口,举起右手,吃力地做出祝福的手势,发出“阿门”的声音,然后,在圣彼得广场上十万信徒颂读玫瑰经的声音中,他与世长辞。
在印度达兰萨拉香烟缭绕的庙宇里,一直忧心教宗健康的达赖喇嘛,和他藏传佛教的信徒们一起,举行了特别法会,为去世的教宗念经祈祷。达赖喇嘛在悼词《一位真正的精神践行者》里说:
“教宗约翰·保罗二世是我高度推崇的一个人。他是一位意志坚定、精神深邃而富于思想的人,我对他极为尊重和钦佩。他在当时的共产主义国家波兰的经历,和我自己与共产党人的麻烦,奠定了我们密切的共同基础。在我们第一次会见时,他就以其极为切实、坦率和对全球问题广泛的正确评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毫不怀疑,他是一位伟大的精神领袖。”
◎ 友谊来自对共产主义的体验
西藏和天主教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19世纪末,三个法国传教士来到藏东一个叫盐井的地方,收容无家可归的人,为他们建立家园。在澜沧江的河谷中,至今还有一座天主教堂和几百位藏族天主教信徒。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和藏区白色的佛塔、五色的经幡遥相呼应。
1959年达赖喇嘛流亡印度后,就有天主教救济机构参与救助流亡者,协助成立“西藏难民儿童育幼院”。1980年,刚成为教宗不久的保罗二世,开始会晤达赖喇嘛。二十多年来,两位宗教领袖曾经八次会晤,发展出亲密的私人友谊。
回忆与教宗的交往,达赖喇嘛说:“教皇非常同情西藏问题。当然,作为一个公共机构的首领,他尝试与中国建立友好关系,并且真诚关怀中国数百万天主教徒的状况,因而不便公开或正式表达这一点。但是,从我们的友谊一开始,他就向我私下透露,由于他在波兰对共产主义的切身体验,他对西藏问题有清晰的理解。这就给了我个人以很大的鼓励。”
1978年10月16号,当西斯廷教堂的烟囱冒出白烟的时候,全世界都吃惊地获知,新选出来的教宗竟然来自共产党统治下的波兰。不止一次地我从电视里开心地看到,那位年迈而神圣的教宗,居然倚着窗口,用他那一副好嗓子深情地唱歌,
曾经是一个梦想做戏剧演员的男孩,教宗从小就爱踢球、爬山,并热爱波兰文学。后来他走上奉献上帝这条道路,与家庭的悲惨遭遇有关。在纳粹侵略波兰时期,这个男孩目睹了许多暴行,失去亲人的他,只能虔诚地向上帝祈祷,来安慰自己的悲哀和孤寂。
苏共坦克开进波兰后不久,那个长大了的男孩就做了神父。后来,他在罗马拿到了神学学位,回到共产党统治下的波兰,开始小心翼翼发展教会,保护教徒,开展宗教活动。直到1968年,波兰共产党才发现,这位红衣主教是一位危险人物。他为那些因为反苏而遭到逮捕的学生辩护,谴责当局开枪镇压游行示威的工人,在一次元旦布道中,他甚至公开号召波兰人争取应有的自由和权利。这样一位人权斗士被梵蒂冈推选为教宗,是出人意外的奇迹。
和教宗的经历相似,达赖喇嘛在共产党进入西藏时,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作为藏民族的现世之神,他在西藏危难之际提前亲政。从1951年到1959年,达赖喇嘛被迫和共产党进行长达八年的“合作”,经历了共产党政权对西藏人民的残酷统治和宗教压制。最后,他被迫带领十几万藏民流亡他乡,使西藏问题成为一个国际问题。
◎ 不同国情发挥不同影响
教宗曾说:“在我们这世纪里,不幸出现了两个极权体制:带来战争及集中营的纳粹主义、带来高压及恐怖统治的共产主义。可以说,我是从内部认识他们的。这就很容易理解我为何对每个人的尊严、每个人的权利——首先是生存的权利——的深切关怀。总之,这一切的关怀交织在我心中,而这是那些悲剧性的经验所造成的结果。”
盖棺论定,人们公认教宗的功绩之一,是他在推翻东欧共产政权中所起的重大作用。1983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波兰团结工会领导人瓦文萨认为,波兰走向民主,一半的功劳应该归于教宗。
记得1999年我访问波兰时,曾听华沙大学的教师告诉我,当年教宗回到故乡,给波兰抵抗运动带来巨大的鼓舞。那是1979年,教宗第一次回到故乡波兰,他跪下来亲吻华沙的土地,几十万波兰人欢呼着举起十字架,聆听他的演讲。从那之后,异议人士获得教会的支持,教会提供团结工会财政资助,并照顾被监禁者的家属。
而达赖喇嘛本人则在流亡的四十六年间,从未有机会回西藏。1979年,由于邓小平一度的开放政策,达赖喇嘛的代表团曾经从印度回国访问。当时,广大藏族人民不顾中共的禁令,手捧哈达和青稞酒,流着眼泪向代表诉说他们的苦难。不管中国西藏和流亡西藏如何被人为地隔绝,在藏人心中,达赖喇嘛仍然是他们最高的精神领袖。
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发,使达赖喇嘛的“和平非暴力”的理念,更多地为西藏人所接受。但是,在现实层面推进中国和西藏的民主改革,达赖喇嘛却不具有教宗那样巨大的影响力,这是因为,波兰和中国的国情,有不少历史和国情的区别。
◎ 宗教作用和民族主义
首先,波共比中共要文明得多。在波兰,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是天主教徒,共产党不敢下手压制宗教。一些共产党员表面上很革命,却在礼拜日偷偷地去偏僻的小教堂做礼拜,在那里获取地下出版的报纸。对于这样一个有信仰的民族,教宗传播的民主人权理念很容易深入人心。但是,中国和西藏却被更野蛮更专制的中共统治,达赖喇嘛不能和广大西藏人和汉人直接接触。不信神的当局疯狂打击宗教,对宗教界进行严格的管制,使他们很难有机会支持反抗人士。
其次,教宗唤醒了波兰人强大的民族复兴意识。二战后苏联占领了波兰,扶植了亲苏的波兰共产党,使波兰成为苏联的附庸国。因此,波兰人的民主抗争中,掺杂了相当强烈的民族主义因素。在波兰籍的教宗的支持下,波兰人民和他国比较起来,反苏最早,规模最大。可以说,民族主义对东欧共产党集团的崩溃起了推波助澜作用。
达赖喇嘛却不一样,他只是在西藏被视为民族的代表,而在整个中国,由于中共的造谣宣传,他被大汉族主义者视为“分裂分子”。这样,大中国民族主义阻碍了中国人对达赖喇嘛的认同。
但中国人中还是有不少人尊崇达赖喇嘛,并期待他发挥更大的影响。例如中国作家王力雄,就曾称达赖喇嘛是“宝贵的领袖人物”,说“未来不仅需要达赖喇嘛拯救西藏,而且还可能需要他拯救中国。”在王力雄的《有关达赖喇嘛的一个幻想小说提纲》里,就有一位虚构的汉人,作为中国几方面政治势力的共同代表,恳请达赖喇嘛前往风雨飘摇即将分崩离析的中国,去担任整个中国的国家元首。
由于形格势禁,达赖喇嘛不太可能像王力雄所幻想的,以一介僧人的身份“问鼎中原”,也无法像教宗一样以宗教和民族精神,现实地参与中国国内的民主运动。但是,达赖喇嘛所传播的和平、宽容的佛教哲学、爱与和谐的东方精神,有着深远长久的意义。
基督之爱和佛陀之爱,在教宗和达赖喇嘛身上体现。他们两人都曾努力促进不同宗教之间的和谐与了解,指出不同宗教追求的是相同的目标:行善,给全人类带来幸福。所有教人相爱与慈悲的宗教,都能产生善良的人。从这一点上说,教宗和达赖喇嘛对人类的贡献无与伦比。
(原载《开放》杂志五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