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墙终于倒了，凯尔泰斯－－－一个匈牙利犹太作家突然産生了外出旅游的兴趣。他在两种极权制度之下活了大半个世纪，如此漫长的岁月，他在侮辱他、贬低他并剥夺他自由的政权下生活。如今他想要尝尝东欧剧变之后的自由。他决定去维也纳，那是一座音乐之城，那里有一位长期致力于译介奥地利文学的博士，他的劳动使匈牙利作家受益良多，凯尔泰斯约好去拜访他，以致谢意。

   他选择了坐火车旅行，不仅是爲了好好享受一下沿途风景，也是爲了有时间细细体会一下自己的感情，回顾自己被禁锢了的大半生。

   没想到，就在匈牙利和奥地利之边境，作家被海关稽查处强行拖下了火车，被命令申报他所携带的钱财数目。他并不孤独，在他旁边，还有另一个人也是被拖下火车的，一个年龄说不准的大个子，他的大肚皮可怜巴巴地垂挂在裤子上面。

   梦想体验自由的凯尔泰斯，简直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仍然在现实中发生。惊愕地坐在海关办公室，他被查问了一番，一个海关官员扔给他一份材料，要求他签名招供。那个一同遭罪的大个子伙伴选择了唯命是从，他笨手笨脚但动作却乾净利索，无论什麽地方需要签名，他一概照签不误。

   然而凯尔泰斯却拒绝在招供书上签名。他拒绝的原因是海关官员说谎。材料上说，已经通知他有关现款和外汇兑换规定，他是明知故犯，所以必须招供检讨。那个办公室的每一个官员，都表现得像卡夫卡小说中走出来的僵硬人物。这些勾起他许多不愉快的回忆。

   他丧失了旅行的兴趣，于是取消了这次筹备已久的维也纳之旅。他对此报之以荒诞的笑，感到自己仍然监禁在灰水泥、铁丝网中－－－这是他对现实的心理图像。

   回到布达佩斯，他决意把这次未遂的旅行写成一篇小说，他称之爲“招供书事件”。于是我们得以读到这本小说：《拒绝招供－－一个真实的故事》。它既是文学也是真实的生活，那客观性的描写风格，令我们忆起往昔的一段黑白影片。

   作爲犹太人，他说，在生活中他只见到过残暴，没有见到过怜悯。“招供书事件”让他重温了他在极权制度下的人生，他用手中唯一的武器－－－他的笔进行控诉：

   “至少是五十年来，自从我的国家卷入反文明世界的战争以来，它要反对的，首先就是它自己。从此以后，除了一段间隔以外－－可以说，间隔共有三年光景，每一项国家法令都是不合法的。在海关官员惯于欺瞒哄骗这个问题背后，在海关经常预先假定别人犯罪的现象背后，我竖起耳朵听到的是，长统皮靴的卡嚓声，政治集会宣传歌曲的尖叫声，天亮时门铃的嘟嘟声，在我眼前，封闭的窗口，铁丝电网栅栏，仍然隐约可见。

   “我不是曾经被提审的那个我，而是一个公民，几十年来已经被折磨得连骨头都散了架的公民，他的意识，他的个性和神经系统，统统遭到摧残，尽管没有致命的伤口。实际上，不如说是一个俘虏，而不是什麽公民。甚至此时此刻，甚至在这里，甚至在每一秒钟的滴答滴答声中，我都在顾影自怜，我仿佛又一次被打晕了，然后又被泼一盆冷水清醒过来，辨认出我已经过了一辈子的生活方式，辨认出那种有损尊严面临死神的生存状态，在我的本能中打下的深深的邪恶烙印。”

   这就是真正的作家───他的人生和创作，血乳交融。

   1/27/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