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传珩

   早在资本主义阵营与社会主义阵营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冷战时期，西方阵营内部就产生了批判以烟囱工业、浪费污染、劳资冲突的工业文明，并主张推行以激进改革为核心的“后现代”理论。这种理论认为，现代发达的西方社会已失去了理性和历史这两大权威。而它的主体——人——，也已经从这个世界的中心被移植出来。西方现代社会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后现代社会状态。如此同时，走向“后殖民时代”的发展国家阵营；也产生了与之相对抗的“后殖民理论”，反对以西方为中心的文化观念。颇具代表性的萨伊德就把后现代看成一个“持续的帝国主义结构的时代”。他认为所谓后现代时期就是西方发达国家用文化霸权主义取代了从经济和政治直接控制发展中国家的时期，因而与西方文化霸权的对抗，就成为“后殖民时代长期的政治冲突”。由此可见，冷战只是结束了东、西军备竞赛和政治对抗，但潜藏在社会群体意识上的观念对抗，却异军突起，从而又举起了冷战之后“对抗主义”的旗帜。后现代与后殖民两者都在试图取代对方。然而，无论是“后现代”还是“后殖民”，都是自我表达的概念，而不可能互为包含、容纳，更无法概括人类对抗文明已行将就木、社会正在艰难地向共同妥协时代挺进的存在状态与历史趋势。

   后对抗时代理论的提出，正是概括了时代发展的新形态、新趋势，摒弃了东、西方文化自我主义的偏执与对抗，同时又包容、融通了后现代与后殖民两种理论的革命性批判精神，使之成为一种反映全球意识和人类同化观念，概括社会存在状态的新文明理论。

   人类有史以来的全部文明，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建立在冲突性的贫富对立、官民对立、阶级对立和“一切人”与“一切人”对立基础之上的对抗文明。我们把这种由对抗文明形成特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权利与义务不对等或社会结构性不断制造分裂、加工“敌人”的秩序、规则与制度组合的社会历史时期，称之为对抗时代。一句话，对抗时代也就是以利益为轴心，在观念上和制度上不断把同类加工成“敌人”的时代。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也不管资本主义阵营还是社会主义阵营，都是同一历史的创造者。

   所谓后对抗时代，也就是人类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两大反人类逆流（斯大林主义的无情阶级斗争与希特勒的残酷种族清洗）、一场全球冷战后，在使用全球旋转的圆工具创造财富、促进人与人合作的同时，结束自我分裂与对抗的旧文明历史，趋向共同妥协、双胜都赢的新文明时代的过渡性社会存续状态。简言之，后对抗时代，也就是策动人类自我对抗的社会发动机已经走向衰竭、失效，开始向新文明过渡的时代。

   后对抗社会具有以下基本特征：

   其一，从对抗到对话，一个“敌人磨刀，我们也磨刀”的时代已经让位给“谈判的时代”了。政治领袖对话热线已跨越时空，彻底推翻了旧文明“不许握手”的对抗性规则。

   其二、从为“政治原则”而斗争，到为“经济利益”而合作。今日世界各国都痛定思痛，从“核冬天”的恶梦中惊醒过来，强烈意识到国与国之间需要的是经济合作，而不是政治对抗和军备冒险。

   其三，圆工具的全球化变革，不仅推翻了旧文明的政治原则，也导致以消费需要为特征的资本主义全球化历史阶段的到来。这种非疆域性的消费需要，已经走向了传统民族国家的“非中心”过程。这便冲垮了旧文明时代各自为政所建立起的等级体系（如三个世界划分）和两极对抗秩序。导致全球走向国际合作的新消费性资本主义发展轨道。

   其四、主权淡化，国疆开放，阶级分野模糊，敌我阵线崩溃。

   由于世界性的经济生产与消费进入“非疆域”化时代，从而导致对抗时代的四大异化：贫富对立、官民对立、阶级对立和国家主权对立整体缓解。而保障人权、扩大民主，以及国际关系的非意识形态化，又促进了人类“类”化意识的成熟。

   其五、世界秩序走向多元化。伴随圆工具全球变革推动的以“合作、效率、机会均等”三大原则的贯彻和“非中心主义”的经济世界化发展，美国独导世界的大国地位并没有被反下来，但却正逐渐为世界资本运动的发展规律自然而然地请下来。一种多元化的国际秩序发展趋势已初见端倪。

   在此必须指出，后对抗时代的国际秩序走势是多元而不是“多极”。“多极”概念的提出，不过是一些地区性的大国意在划分势力范围，沿用旧文明思维方式，隐含了与美国争锋的政治性概念。“极”的提法仍具有对抗属性。它体现了向不同终极逆向背反的简单、对立、直线思维；而“多元”的概念，是一个既独立又合作的中性概念。它揭示了摒弃对抗后的世界主体独立旋转、多元合作过程中的不同点与面的关系。“元”的提法，既符合后对抗时代国际关系发展的客观走势，又是对国际秩序不同历史阶段理性分析后的科学概括。（2000年7月20日于中国山东省青岛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