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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 不惧严寒的广场集会(续) 我对当局可能采取的行动也把握不准,但为了学社在社会上的声誉,我必须圆下这一局。送走大昆后,我看了看表,是零点多一点。此刻我再也无法入睡,开始考虑登台演讲的内容。我思索了一阵,约有凌晨3点左右,刚有睡意,又被一阵叩门声惊醒。我开门一看,是学社骨干成员张霄旭。他是一位空军干部子弟,公安当局告其父母明天要抓人,其父为此乘飞机紧急从外地赶回,对霄旭进行严厉看管。为防他第2天外出,当夜就把他锁在家中。霄旭那时正上大学,他竟半夜背书包跳窗而出,远从市郊城阳,顶着刺骨的寒风,摸黑步行了5、60里路来到我的宿舍,已经疲惫不堪,脸腮冻得发青。我看了十分疼心。他当时仅18、9岁,为了自已的信念,竟不顾公安当局威胁和父母的压力,毅然投向大家的怀抱。他当时并未考虑他的学业、家庭和个人安危,而是担心大家的安全和学社的活动能否顺利进行。我真想抱他疼哭一场,但没有。他此刻把我看作主心骨,他希望我是可以信赖的人,能坚定而从容地面对一切变故,带他向前闯。此刻我很理解他,就像理解我自已。我鼓励他振作精神,继续学业,让他上午就在我这里温习功课,集会时不要出面,以保证下午安全回到家中。同时我叮咛他中午12点30分学社成员汇合时转告大家谁也不要出头,由我一人主持活动,以保持实力,避免不必要的牺牲。随后,我连续给母亲写了三封信交给霄旭说,如果我被抓,半个月发一封,以让我年迈的老母亲放心我还安全。天还未亮,我就整理出一堆材料转移了他处。天明时我返回宿舍,已发现楼下有4、5辆公安摩托车,气氛十分严峻。约上午10时左右,我深情地望着霄旭与他分手,反复叮咛他当心,仿佛将是一次永久的诀别。 1981年元旦,寒冷异常,天空阴森,散落着稀零的小雪,凛烈的西风常常把自行车刮倒。约计12时30分,我来到集会地点──汇泉广场边角上的一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馄饨,随吃随探视广场动静。开始时我发现仅有不多一些人在走动,凭我常与对手打交道的经验判定,其中不少是便衣。过了一会,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个一簇,五个一帮在窃窃私语。我喝了点白水来到广场,然后看了看表,差10分一点。这时人流开始躁动起来,许多人在议论:快到点了,为什么没有动静?是不是在坑人?人流中有人说:“哪有什么演讲,是神经病,快走吧!”但人们依然相互对望,在困惑中不愿离去。 我看着表,正值一点时,猛然挤上讲台,振臂一呼:“公民们”,台下顿时哑雀无声,一起惊异地望着我。我看了看人群,放开嗓子说:“公民们,正值80年代第二个新春,迎面却向我们扑来一股寒流。本来这次集会演讲由学社负责人邢大昆主持,气氛可搞得更热烈些,但昨晚公安当局却传讯了他,不准他外出,并扬言要抓人……” “凭什么抓人?” “控告他们去!” “我们上市府!” 会场上顿时沸腾起来,呼声雷动,群情激奋。我尽量保持冷静,稳住局面,防止混乱,以确保征集签名任务完成。为此我将话题转向集会的目的和签名的意义上来。这时,会场上有人口袋里传出《东方红》歌曲声,大家高喊“便衣”。于是会场上爆发出“抓特务”的怒吼,吓得那个人撒腿就跑。紧接着群众又一阵呐喊,气氛达到高潮。这时,只见张霄旭再也按耐不住激动,一个健步跳到讲台上,一把一把地散发着事先印制好的小报,大家纷纷争抢,会场顿时乱了起来。学社成员纷纷出面疏导,维持秩序,大家又静了下来。紧接着我便呼吁大家签名,会议进入主要议程,群众相互留地址、签名,成功地完成了这次集会任务。中共建国后,青岛市第一次由反对派组织独立召集的大会,在政府广场上堂而皇之地举行,为中国当代民主运动史谱写了壮丽的一页。而学社的所有成员,都是这一活动的导演者、组织者和参加者;还有其他民运朋友如姜福祯、龚义、金永涛等,也是它的积极参加着和见证者,龚义、姜福祯还为此写了专题报道。现在看来这已成为一起民运活动的成功范例,信笔写来轻松自如,但当时有谁能怀疑公安当局不会当场抓人,如遭到群众抵抗,也许会酿成一起青岛的“天安门事件”。 的确,那天当集会的使命已经完成,我手中已经有一串长长的签名时,群众仍不愿离去。许多人担心我会被当局暗算,始终跟随我,要护送我回家,一直走了很远。后来在我反复劝说之下,他们才一一散去。这一活动,如同逆水行舟,是在硬顶着公安当局的重重压力与威胁下取得成功的,因而大大鼓舞了社员的士气。大家总结经验,预测未来,深感更严峻的形势还在后面。 当晚,我正庆幸自已竟意外平安地回到宿舍,觉得很累、很乏,全身松懈,正想好好休息,不料张霄旭携同其母满脸忧郁地来到我处。原来霄旭当晚离家出走后,其父母即派霄旭的弟妹到广场查看,因此霄旭在广场的表现,更令其父母愤怒,于是便强行要与霄旭到我处,当着他母亲的面表示退出学社。由此可见,学社成员是在当局和家庭的双重压力下,为推动社会的进步而挣扎前行的。这种来自家庭的压力更令大家难以抵御。当时霄旭一面向我表示退出学社,一面向我示眼色。我内心阵阵酸楚,但十分理解霄旭,也理解他母亲。我对霄旭母亲说,我也有老母,也很担心我,我理解做母亲的心情。学社成员来去自由,不必得到谁的批准。两天后,我接到霄旭一封非常感人的信。信中诉说了当局给他家造成的压力和难以割舍的亲情,但他坚定地表示他“永远属于组织”。我看完他的信热泪盈眶。他的坚定与执着令我肃然起敬。他的“忠孝难两全”的心境令我仰面浩叹!这封信一直为我珍藏至今,每每读来潸然泪下。就是这样一位品质高尚的青年,竟因“6.4”发表演讲,被重判15年。共产党人当年也是在追求民主、追求正义,可为什么取得政权后就对这样一些继续追求民主、正义的赤诚青年赶尽杀绝?正可谓“千古功罪谁人评说?” 六,走向中世纪矣谒审判所 1981年初春,邓小平在操纵人大取消中国人民仅有的一点“四大自由”之后,又以下达中共文件的荒唐形式,将全国民主组织与刊物定性为非法,要求所有民间刊物停止所谓的“非法活动”,并要向当地公安机关和所在单位作交待。而且他们要查清所有与此有关的人和事。全国形势突然紧张起来,各地民刊多数已被迫停办,有的转入地下。青岛民主志友学社也无法公开活动。它是否还能存在下去,已成为人们的悬念。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迎来了81年“4.5”运动纪念日。 “4.5”之前,我在思考采取一种什么方式向社会传递信息,以证明志友学社仍然存在,并将坚持下去。“4.5”纪念日的到来,猛然启示了我。于是我找来张一米长的大白牌子,用大字毛笔写下这样的诗句:“有胆方敢言,无私才献身,英雄且暝目,不绝后来人。”落款为“青岛民主志友学社”。同时我还写了一幅挽联:“四五精神千古”,“民主理念永垂”。当晚我与邢大昆一起,在大字牌周围扎了一圈纸花,做成一个巨大的花圈。第二天天不亮,我俩就把这个大型花圈运到青岛烈士陵园──湛山寺。我们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志友学社仍在活动,特意登上陵园前的一座青砖六角塔,高高地悬挂在半空,以至于我们走出很远,都能看到那高悬的花圈。做完了这件事,我们似有一种欣慰之感。谁知我刚回到宿舍不到一个小时,便遭到公安当局的传讯。其实那时当局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全国范围的搜捕行动了。 记得那是1981年4月12日晚9点左右,当时四方业校金又新校长深知时局严峻,又几天没有看到我,便托诗人栾新建来宿舍找我,传话让我注意安全。我们约计谈了半小时,新建即离去。其实在我们谈话期间,我宿舍所在的马路两口已经戒严。我不知当晚栾新建是怎样走出去的,但他刚走不一会,公安当局便封锁了我们宿舍整个大楼,楼下竟然兴师动众地停放着包括电视录影机在内的多辆公安车。楼里楼外所有人都不得进出,包括上夜班工作的也不行。为首的几个刑警带着武警冲进我的房间,直接向我出示了逮捕证和搜查证。当时我是单身,单住一间宿舍,屋内除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床,便满是书籍。再是墙上有我用大毛笔题写的王安石“三不足”格外醒目,即“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一个年轻的武警看了看,操着浓浓的乡音说:“还想变天?是不是要让我们重吃二遍苦、重遭二差罪,让地主老财再回来。”我斜视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真是哭笑不得。这就是共产党人打天下、统治人民的思想基础。 当晚,公安当局要提审我,所以找来居委会主任和我们同宿舍的邻居见证,搜查我的家。但我声明谁也不信任,一定要亲自监场,以便对他们搜去哪些证据心里有数。谁知他们对我仅有6、7平方米的小屋,足足搜查了一夜,而我一直蹲在屋角,静静地看着他们,脑里写下这样一首散文诗: ┌────────────────────────────┐│ 我去了 ││ ││ 远暮,一盏熄灭的灯,缭绕的烟雾,大泼墨似地涂抹, ││ 涂抹着沈积的风。 ││ 马路像一条僵死的蛇,一头铁链,一头封条,橡皮图章 ││ 是一个不会思索的大脑。 ││ 一条漆黑的街巷,戒严中驰来的囚车,走来了“上帝” ││ 发给的“请贴”。于是,黑洞口下快节奏地查抄,像秋风在 ││ 翻弄树叶。 ││ 龟头缩进了甲壳,一切的门户关闭了,关闭了一个时代 ││ 的幽默。 ││ 闪亮的镣铐嚼不烂握管的手,眸子里尽是一幅没有人物 ││ 的木刻。 ││ 我走了,从道具走向背景;从方格走向溃烂的夜;走向 ││ 中世纪矣谒审判所;走向没有人物的木刻。 │└────────────────────────────┘ 天刚破晓,我就在灰蒙蒙的晨雾中被押上囚车。当我踏进青岛常州路看守所那沈沈的铁门时,一条狭长、阴森的走道迎面展来。在我看来,那是一条通往中世纪矣谒审判所的时间隧道。在那条隧道的出口处,我看到了我的战友──邢大昆,他已被审讯了一夜,正被从审讯室押回牢房。其实当晚青岛公安当局拘捕了我与孙维邦,拘留了邢大昆,并传讯了10多名学社骨干成员。民主墙时期的青岛民主运动,同全国民运一样,在中共当局的铁窗镣铐之下,暂时陷入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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