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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小轿车上下来一人高声叫柯和贵。柯和贵看那人,五十出头,高个子,肥胖,好面熟。 柯和贵定睛一瞬间,就惊叫起来:“啊,邢百炼,我认出你来了。你人老了,发富了,变样了,但那面容轮廓、眼神始终变不了的。” 又在一瞬间,柯和贵眼前浮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初中生的邢百炼来:国字形的脸庞,笑眯眯的眼睛,嘻哈哈的欢声,快乐,天真。顿时,柯和贵眼前出现一种幻觉:邢百炼还是年轻时的邢百炼,比刚才第一眼看到的五十多岁的邢百炼年轻了许多。 邢百炼,是柯和贵的初中同学,在本书第二十四、四十八回已叙述过他的故事。他的学习成绩虽然比不上柯和贵,但比柯和贵活泼开朗,圆滑世故,是个乐天派,机灵鬼。他能同时与陈继烈、柯和贵保持良好的关系,能在奸诈阴恶的邱远乾手下搞好招生工作,能在老师最受人歧视时跳出教门跃到企业局当副局长,能在改革开放初期辞去企业副局长职务去当县铝厂厂长,能看到铝厂即将破产时辞起铝厂厂长职务去私人办铝厂……他做人原则是:不怨人害人,说话随和温柔,趋吉避凶,机智应酬,潇洒快活。 邢百炼一直敬佩柯和贵:聪明过人,有骨气,有原则,有胆略,有名望。只是到了后来,一些同学当官了,一些同学发财了,柯和贵仍然是个地位低微的穷教书匠。邢百炼经常与那些有权力、有财富的同学一起聚会。同学们谈起柯和贵时得出一个反面结论:读书时成绩好,并不能说明日后工作、生活有真本领,柯和贵就是个例证。邢百炼嘴中“嗯嗯”,心里却在说:“你们有什么真本领,对上级摇头摆尾,对下属张牙舞爪。狗一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评价圣贤柯和贵?” 两人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双方只有耳闻。柯和贵对那邢百炼在当铝厂厂长时改名为邢似锦也不知道。今日骤然会面,当然又惊又喜。 “哈哈哈,你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邢百炼笑哈哈地说,“你太瘦了,要静心寡欲,少动脑,少忧愁,快活一点,多活几年。老同学今天我请客,一起去逛逛。” “我有点急事,改日再来奉陪。”柯和贵婉言谢绝。在柯和贵看来,闲逛闲侃是浪费时间、自杀生命。他是个无事忙,边吃饭边看报纸,蹲在茅坑里也看书,系裤带时嘴叼着书;别人有事叫一声,就跑个不停。他忙来忙去,忙不出个名堂,却忙出一个弱身体、穷家庭。现在五十岁了,还本性难移,与这现代人图享受、求快乐的生活风气格格不入。 “我知道你是个瞎忙分子。哈哈,今天你碰上鬼了,由不得你了,跟我一起去看另一个世界。”邢百炼笑着,说着,把柯和贵拖上小车,对司机说:“开到人民大礼堂北侧。” 小车到了人民大礼堂北侧停住,邢百炼拉着柯和贵下了车。 “和贵,你那小黑包有钱吗?”邢百炼问。 “有五千六百元。”柯和贵老实地说。 邢百炼接过柯和贵的小黑包,交给司机说:“这包里有五千六百元,交给你老板娘保存。你对你老板娘说我陪老同学柯和贵玩去了,晚上回来吃饭。” “等一下,我拿出零钱用。”柯和贵说。 “不用啦,今天我请客。”邢百炼说。 司机开车走了。 邢百炼带着柯和贵走进一个胡同。这胡同口摆满了小吃摊位,拥拥挤挤,有五、六丈远;摊位中间留下不足一米宽的走道,脏水满地淌,地面滑溜,臭气扑鼻。摊主一个劲叫喊:“客人,坐下吧。”“我这面条是正宗川味。”“我这粉条是新鲜的。”“这碗碟消毒了。”…… 邢百炼好象熟门熟路,没理睬摊主的叫喊,径直向里走,柯和贵跟着。在摊位的尽头处,右边有个小院门,门前竖着长两米、宽一米的歌舞广告牌,牌上画着五、六个穿着三点式、舞姿迷人的彩色舞女人像,空白处点缀着五线谱符号。门口横着一张长桌子,一男一女在买票。一个男青年坐在长桌右边一把木椅上,在监视着出入的人。邢百炼付了两张拾元币,换了两张票子,两人进去了。走过小院,到了歌舞厅大门。大门挂着黑布帘,两个男青年守着收票。邢百炼交了票,招呼柯和贵,掀了门帘进场。 歌舞厅不大。舞台在北头,长方形,没有幕布;中间竖着一根银粉色的圆柱;壁顶吊着盏亮着的的圆形彩灯;台边有台25英寸的彩电,放着黄色录象。台下阴暗,有十二排木条长椅,每排可坐十五、六人。前三排已坐满了人,大多数是六十岁以上的老汉,从衣着上判断,看客多数是领有丰厚退休金的革命老干部和一些工职人员。邢百炼牵着柯和贵在第四排中间坐下。约过了半个小时,看客坐到了第九排。 表演开始了,台上的电视被搬走,音乐声一响起,闪光灯、探照灯亮起。 “扇子舞。”报幕员播出。 从舞台左侧偏门里碎步扭出一队女孩来,共十二个,按高矮顺序排列她们两手各执一把粉红色舞扇,穿着三点式:彩红发亮的乳罩,透明的白色三角裤衩,脐孔绣着一朵莲花。她们一个个在台前亮相,年龄最大的不到十八岁,最小的只有十四岁。她们脸蛋童稚,目光天真,乳房刚作苞,肩胛未丰满,小腿还硬瘪,臀部不深圆。如果在学校里都是中学生,如果在富裕家庭里都是父母怀里的娇娃,现在在舞台上,却成了闯荡人生的成熟女人,怎不叫善良人顿起怜惜之心、悲怆之感呢?她们舞步动作故意扭捏,故卖风流。 “单人舞。”扇子舞过后,又响起报幕员声音。接着,朗诵出一段解说词来: “孔子曰:‘色食,性也。’男子好色是英雄之本色,女子风骚是美女情操。请看我们的小姐吧,一个个如出水般的风流荷花,婀娜多姿;似艳阳下的石榴花,含苞灿烂。其色,倾国倾城倾君子,惹得才子雄性勃发;其情,爱花爱草爱英雄,勾得好汉垂涎三尺。调戏吧,登徒子,扶挨吧,伪君子,快乐、快乐,尽人生天伦之乐!” 柯和贵听了,一阵肉麻,一阵羞愧:“自己成了伪君子,登徒子了。” “和贵,这段词文字多优美呀,抒情多亲切呀。”邢百炼扭头向柯和贵笑。 柯和贵不敢抬头,不敢作声。 “好呀,一号种子出来了!”欢呼中有人叫喊。 柯和贵抬头看台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在舞着。她肌肤雪白,黑乳罩,黑三角裤衩。 “脱呀,快脱呀!”有人拍手叫着。 女孩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拔动乳罩带子,一点点将乳房露出,一个旋转,将乳罩甩掉,露出硬挺的两个白瓷小酒杯般大的奶子。她用手有节奏地搓奶子。 “快把那三角黑抹掉,我最爱看尻裆。”有人狂欢。 女孩用手指弹动三角裤腰带,那三角黑就不断变形状,黑里的白色、红色也随之不断改变形状;渐次,那三角黑被抹去了,女孩裸露着胴体。她颤悠着各种姿势,抓住台中柱子,向上爬,一时扬手,一时踢腿,一时正面,一时侧面,一时背面,一时仰,一时弯……逗得台下嘻嘻哈哈,淫声四起: “光板的,真清楚。” “母鸡单立,翘高些,翘高些。” “向前挺呀,再向前挺一点。” “张开腿呀,再张开。” “向两边翻开,翻开。” “我来帮你。”一个六十多岁的健壮汉子叫着,走到台边,双掌托住女孩的屁股,低头伸舌,去那尻下舔。 “好呀,老色狼。”有人鼓掌。 “老狗头,滚到一边去,遮住那嫩尻了。”有人嘻骂,打纸团。 女孩表演了一阵子,张开大腿,坐在台边,强颜欢笑,用手指向观众挑逗。 这时,观众中有人招手,女孩跳下台来,走到招手的那老头面前,接了钱,骑在老头膝盖上,任老头拿捏。一个老头拿捏完了,又去另一个老头那里。女孩就在观众的肩上、头上跨越。那观众的手一齐伸去,就像海底软体动物嗅到了食物那样突然伸开出密集的触角,去触摸女孩的身子。女孩不断打弹那些不给钱的死乞白赖的家伙的手。二十分钟后,女孩的手上捏着钱,嘴上叼着钱,尻缝中夹着钱,就上台了,把钱丢在台上,有拾元币、伍元币,约有四、五十元。 “春花,你的时间过了,收场呀。”女孩又要到观众去,被台后一个河南腔的声音叫住。 春花就连忙收拾台上的钱,对着观众嗡声嗡气地说:“老干部,老色狼,老革命,老鸡巴,给了老娘钱,摸了老娘尻。你们是干女人的老革命,入尻的老模范。拜拜,亲爱的又老又硬的老干部,老鸡巴。” 这番话应该羞得那些老革命、老模范无地自容,可是台下发出了欢快的淫笑声。 “双人舞。”报幕员声音又响起了。 一胖一瘦的两个女孩出台了,表演了一阵女人同性恋,下台到观众中,淫态不堪入目,秽语不堪入耳,只剩下性交一项未看了。 后面的节目都是十二个女孩轮番表演裸体舞。 柯和贵开始时很羞怯,用手掌遮住额头偷看。他感到身旁有人玩生殖器,就不安起来,对邢百炼说要上厕所。他来到最后一排,坐在外头。最后一排的中间空着,只在内头坐着一个六十多岁很健壮的老头。那老头接二连三地招手叫女孩来,毫无顾忌地给了钱,抚摸。柯和贵被刺激得浑身燥热,回到了人的兽性的一面。大概佛人圣人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但是,柯和贵没有神魂颠倒,没有忘了廉耻。他看到那些女孩接钱时脸有笑靥,被人摸吓眉头在皱,被不给钱的人白摸时娇颜有怨恨;看到看客把钱塞进女孩的尻缝中而淫笑。他顿时一阵恶心,一阵伤心,要呕吐,要哭泣。他又转到了人的道德伦理的一面,心里在咒骂:“畜牲,兽的活动!” 柯和贵再无心去看了,心里在气忿忿地喊:“钱,钱,钱,买来了荒淫,卖去了廉耻,使贫穷的子弟堕落,使权贵者买魂糜烂!” “那些女孩子是来自河南么?不,是来自贫困!”柯和贵在自问自答。他由此想到自己的贫困女学生,想到南柯村十三、四岁去做保姆、打工妹的女孩,想自己的女儿们,禁不住流下了泪珠来:“可怜呀,可悲呀!” “那些看客是来自永安县县城么?不,是来自权贵!”柯和贵在自问自答。柯和贵观察那些看客的面孔、侧影、背影、体态,是曾经在权力机关的大院里、会场上、电视新闻中见到过的。那些吸饱了工人、农民血膏的城狐小鼠,现在闲得无聊,用不干净的钱来诱坏良家女孩,毁灭幼稚的童贞,猥亵人的尊严,沦丧道德天良。柯和贵禁不住愤怒起来:“可恶!可恨!” 柯和贵霍地站起来,没向邢百炼打招呼,气愤愤地走出歌舞厅。 柯和贵慢慢地走到街上,肩上被邢百炼一把攀住:“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出来啦?后面有更好看的节目。” “我看不下去。令人伤心,令人愤慨。”柯和贵余怒未息。 “你这人真是稀奇古怪!”邢百炼说,“一方自愿卖风情,一方自愿买欢乐,公平呀,合市场经济原则呀,你为什么杞人忧天的感慨呢?” “如果换个位置,今日的卖方有钱,买方没钱,会有这种肮脏的买卖吗?”柯和贵忿忿不平。 “贫富差别总是有的,这是合理的。总不能回到穷平均的毛泽东时代去吧?”邢百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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