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天任受了柯和贵饿一顿训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在柯和贵走后，柯天任牙齿咬着嘴唇说：“柯和贵，老子认你是个老鸡巴的叔父！总有一日，老子要扭断你的脖筋！”

   柯天任自我发泄了一通，去厕所拉了屎尿，畅快多了，就关了门伏在办公桌上瞌睡起来。

   柯天任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把他惊醒。柯天任气呼呼地去开了门，见到是陈继烈的贴身秘书小张，连忙赔笑，让坐。小张没坐，说打了几次电话，柯天任没接，只好上门来叫了，叫柯天任火速去县委开紧急会议。柯天任不敢怠慢，连忙梳抹一下，乘警车去县委开会。

   柯天任来到县委会议室时，已满满一堂。

   邓河流主持会议，说：“都到齐了，现在开个紧急会议，请陈书记讲话。”

   陈继烈讲道：“接市委电话指示，有位中央高级首长到南方巡视工作，明天中午要到我县来巡视工作。建国以来，我们这个偏僻落后的小县还从未来过高级首长。这次来了，说明党中央惦记着、关心着革命老苏区的人民，这是我县全体党员、干部和人民的最大光荣，是我县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我们要把这次接待中央高级首长工作当着头等紧急的政治大事来抓。我们要给中央首长一个好印象，不能出县委的洋相。为此，县委成立以邓河流同志为组长、柯天任同志为副组长的县委接待小组。我现在宣布几条纪律：一，一切听从县委接待领导小组的统一指挥；二，各部门都成立相应的接待领导小组，第一把手任组长，出了问题组长负责；三，从现在起到首长离开后，各级党政领导人坚持二十四小时工作制，如有疏忽，出了问题，追究党纪责任和法律责任。主要工作任务是：第一，全县实行戒严两天；第二，不准出现拦车喊冤上诉事件，把那些喜欢上访告状的退休老师看管起来，必要时抓几个关起来；第三，不准出现游行、静坐、示威事件，容易出问题的单位，关起门来，派警察守住；第四，不准出现地痞流氓寻衅滋事；第五，县城街道上、主要公路上不准出现乞丐、看相、算命、卖老鼠药等衣冠不整的人；第六，把街道上、主公路上的棚摊、地摊、破旧招牌门面，一律砸掉，换上新牌子，扎上彩门，拉起红色横幅，呈现整洁繁荣景象；第七，黑市车辆、麻木、三轮车、板车、自行车，一律不准出现；第八，不准农民在公路上晒粮食、打粮食；第九，全党全民动员起来，放假两天，穿着节日的盛装；第十，从明天八点起，组织百万人在主街道口、主路口上排队欢迎首长。口号由县委统一拟定。”

   陈继烈作了统一部署后，又分别对几个主要单位领导作指示：“公安部门担子最重，警力不够，可借助军队，人民武装部要配合。现在不知首长从哪个方向来，又从哪个方向去，公安局要派侦察员去侦探，及时向县委报告。教委任务也不轻，要组织起全县师生做迎送队伍的主力军。首长可能微服私访，各科局、乡镇领导要统一口径，统一答话内容，不能让下级和群众乱说话。”

   陈继烈这次作实动了一番脑筋，方方面面、大大小小的问题都考虑到了，做到了滴水不漏，使与会者没有补充的意见。

   与会者听了陈书记的讲话，心理压力很大，倒不是担心接待工作做不好，而是担心自己的问题会露出马脚。与会者在想：“是不是有人向中央告了自己的状，中央首长来调查自己违纪犯罪的事呢？如果是，自己的生命就难保了。”散会后，与会者心情十分慌张，都抓接待工作去了。

   只有柯天任心情坦荡。他上任不久，工作出色，没有问题被人抓住。

   当天下午，永安县全民被动员起来了，搞起了迎接中央首长的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

   在城关，警察队伍、市容执法队、工商执法队、税务执法队、城关镇巡逻队……一群一群地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小货摊、小食棚、地摊、挑担提篮小贩……一家家被捣毁；看相的、算命的、卖草药的、卖老鼠药的、擦皮鞋的、乞讨的……一个个被驱赶、抓走；板车、三轮车、麻木、破旧小货车……被围赶到偏僻的地方，罚款、没收、压碎；留长法的男青年，烫金发的女青年，被当着流氓阿飞捉走；歌舞厅、旅社、美容美发店遭抄搜；一批喜欢告状的老教师遭追捕……一时间，永安城像来了日本鬼子，警笛声哇哇哇，脚步声咚咚咚，捣物声哗哗，打砸声哒哒，吆喝声，叫骂声，怒喊声、哀求声、哭啼声、喊冤声……一片混乱，一片恐慌。混乱了一个下午，到傍晚，各机关工作人员、各街道居民出动了，打扫卫生，搭架彩门，修理门面、挂出新牌，拉起横幅，刷写标语……第二天早晨，整个永安城焕然一新。

   在乡镇，各派出所、政府执法队、巡逻队、交警队都出动了，烧毁晒在公路旁的稻谷，驱赶衣服褴褛、体态畸形的人，追捕曾闹过事的不安定分子，撤毁茅棚、蓬摊，搭彩门，拉横幅，刷标语……

   第二天八点整，永安城三十二万人都来到主街、大道两旁，列队欢迎首长。主要街道口、十字路口、立交桥、“四大家”大院门前，都有仪仗队、腰鼓队。全城披上了节日的盛装，又显得十分庄严肃穆。在乡镇，凡八岁到五十五岁的男女，都穿上最好的衣服，手拿三角红旗，由党支部书记率领，到指定的公路段列队两旁，形成百里夹道欢迎的阵容。警察三十米一站，执法人员十米一站，二十多辆警车在公路上来回鸣笛巡逻，以防阶级分子的破坏。

   这天，天气说好也好，说坏也坏。说好，一大早，万里无云，一片蔚蓝，太阳像一个火球从东方升起，红艳艳一片。说坏，到了十点，没一丝风儿，太阳变成了白热光点，天空一片白光，路面和建筑物都反射着刺眼的光点、光柱，灼着人的背心、胸脯。党组织规定：只准戴太阳帽、新白草帽，不准打伞，搭凉棚；只准站，不准蹲；只准用水壶喝水，不准吃冰棒、冰淇淋。人们以为只那么一两个小时，也就不愿花钱去买新帽子，有的带了一壶凉开水，有的干脆没带。到了十二点，却酷暑难挡了。到了下午一点，温度升高到四十余度，水泥路面像烧红的煤炉铁壁，滚烫火热；洒水车洒在路面的水，一会儿成了一片蒸汽；各单位、各居委会不断送来凉自来水。水，生命之源的水，从人的口中咕噜噜地进去，又从每个毛孔里泌出来，被强烈而干燥的阳光蒸发到空中。水就这样，从人体的小宇宙中循环到大宇宙去。据说，水在大宇宙中分布不均、循环不当，就会闹出干旱和暴风雨来；在人的小宇宙中分布不均、循环不当，就会闹出病痛来。这时，不断从各路段上传来有人中暑昏厥的消息。在高悬到半空中的立交桥上，永安一小的腰鼓队学生倒了不少。医疗队不停地救护，警察不断地维持秩序。立交桥是中心地带，不能乱，不能撤，仪仗队、腰鼓队更不能败阵，那怕是牺牲了一批小学生也在所不惜。陈继烈柯天任亲自来到立交桥前线督阵。柯天任是当过小红卫兵司令的，懂得小孩子们的心理，只要激起斗志热情，就会不要命的。柯天任向小学生鼓励了一番，教他们唱起《毛主席语录》歌来：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歌声像一支兴奋剂注射在幼稚的身体里，小学生们带劲地唱起来。这歌声具有战无不胜的传染力，大街、大道的大人们也带劲地唱起来了。

   天热，地热，人心更火热，热到了着魔疯狂的情景了。在中国历史上，曾有个无数次的子民跪在大道两旁迎接圣架的场景。时到今日，中国的臣民们将这种忠君的优良传统弘扬到了顶峰。在这种情景下，臣民们忘记自己是人，是自然的人，甚至忘记自己是活生生的动物。他们的神经被一双邪恶理念的铁手扭成一条鞭子，被紧紧地攥着，操纵着；他们像一群木偶在演戏，沉迷，麻木，单调，疯狂，只知道敬畏，只知道用忠心来朝圣教主，只知道用肉体作炸弹给教主使用。这时，要是有谁提醒他们：“你们是人，是生物，受不了那酷热的。为了活命，去找阴凉吧。”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向那个“谁”怒吼：“疯子，敌人！”那个“谁”就被用石子打死，被脚踩成肉浆。这是什么品质？这就是中国当代政治家们、道德伦理学家、文学家们所歌颂的、弘扬的“凝聚力”、“英雄气概”、“牺牲精神”、“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民族主义”。

   但是，革命人民的火热心情和火热的革命景象，遭到了三只狗的破坏。陈继烈书记对接待工作考虑得滴水不漏，却偏偏漏了一滴：没有强调各家各户把狗严管好。正在革命歌声回起的时候，有三只狗伸着红红的长舌头，在大道、大街上若无其事地追逐着，不理会臣民的革命热情。那三只狗，有一只是发情的黄色母狗，翘着尾巴，露出紫色的肿大的阴户，引诱着后面一白一黑的两只公狗追着。那两只公狗都把红色的阴茎伸出一小截。这三只畜牲像中央首长一样，自以为高人一等，欣赏着愚昧的人群，检阅着忠心耿耿的子民。它们游览了一圈后，情意浓浓地走上立交桥。在一片桥面洒了水的中间处，黑公狗追上了黄狗，搭上背，又像中央首长一样目中无人，肆无忌惮地快活地交配起来；又屁股顶着屁股，咧着嘴，爽快地拉扯着。那只白公狗在一旁吠咬着，戏弄着。

   立交桥上的人群一下子停住了歌声，恢复了动物性，羞怯地低头斜眼，看着狗的调戏交配全过程。

   这三只畜牲真是畜牲，竟然不识时务，不辨贵贱，不懂忠君和革命为何物，不知人类有神圣的时刻，竟然用无拘无束的自然行为亵渎了革命的尊严，羞辱了革命的人民，破坏了革命气氛，捣乱了革命纪律，该当何罪？

   柯天任开始时也斜眼看那畜牲性交配，当大家停住了革命歌唱时，才觉悟到那三只狗的反革命破坏行为，就拔出手枪，连打三响，将三只狗击毙。他又命令三个警察把狗拖走，指示查出豢养三只恶狗的反革命主人。后来，那三家主人都被抓去坐牢了。因为法律没有制订出狗有“颠覆国家政权”罪的条文，三家主人判不了刑，只被罚款和判劳教十五天。

   与三只狗破坏革命的同时，永安县还有五个人没加入到迎驾队伍，那就是柯和贵夫妇和两个小女儿，加上辛龙水。这天一大早，柯和贵夫妇就关了店门。柯和贵找凤凰中学校长说要去城关和读中学的女儿一起参加迎接首长。柯和贵到永安一中对女儿的班主任说凤凰中学要女儿去领带腰鼓队，把女儿带回来了。柯和贵又去凤凰小学带走了小女儿。一家人上了李衡权庙，与辛龙水一起在泉水洞里乘凉聊天。李秀云说要带女儿去看热闹。辛龙水告诫说：“你一入了队伍，就出不来了。不晒死，也要得一场大病。”李秀云才没下山。柯和贵对辛龙水说：“六·四惨案后，共产党更加专横了，民众更加恐慌了。你看，一个什么狗屁中央首长居然到下面来耍起毛泽东接见百万红卫兵的威风了，永安县一百多万民众居然服服帖帖地去晒烈日。我看，中国的民主政治还远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