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陈继烈听了张致景的指示，深感到泰山压顶，自己的政治危机到了。“柯天任这样的人才，地方先用，将来中央也要用。”这意思不是很明白么？就是要自己做柯天任的人肉垫子，把书记的位子让给他，让他直升上去。陈继烈心想：“老子好不容易爬上这县委书记的位子，要让，万难！除非把我提升到市委去。”但他又想：“要是抗旨不遵，那可就不但保不住书记的位子，还下台得很不体面。”陈继烈犯难了。他想了好几天，决定等待省、市委的指示。过了十天，省委下了文件：《关于任人唯贤和选拔优秀革命人才的通知》，内容比较空洞，没点柯天任的名。过了半个月，市委下了文件：《学伯乐，发现和重用真才实学的革命人才通知》，点了柯天任的名，但没指明怎样重用柯天任。陈继烈召开了县常委会议，学习了首长讲话和两个文件，把柯天任夸赞一番，也不作具体安排。陈继烈决定把重用柯天任的问题拖下去。

   却说柯天任得到了张致景宠爱后，知道自己官运亨通、要升职了。他等了一个月，县委没有什么响动，猜到陈继烈在暗中使绊子。他开十八兄弟秘密会议。会议决定：一，柯天任不能到市委去挂个虚职，必须当永安县县委第一书记，干出政绩，再升上去。二，向陈继烈逼宫。估计陈继烈不会自动让贤，市委也不会提拔陈继烈，陈继烈会千方百计地保住自己位子不让。会议定出逼宫的方案：第一，发动群众向市委、省委上访告状，揭露永安县的问题：教师工资不发、少发，农民苛捐杂税，工矿企业破产，工人失业等，激起众怒，造成事件。第二，组织民众请愿，要求陈继烈下台，柯天任上任。会上对具体工作的人员作了分工，规定：一保密，二在一个月内见成效。

   柯天任的十八兄弟都在党政界挂了职，就各自秘密活动去了。

   一个月后，县委、县政府、县信访办、县纪委、县检察院的办公桌上，不断有市、省、中央批转下来的上诉信，有些批文还点了陈继烈、邓河流的名，责令两人迅速查处问题。陈、邓两人派出人员秘查写信人，但一无所获，因为信件都是打印的匿名文件。正在陈继烈对信件批文一筹莫展、寝食不安时，事件不断发生了：铝业集团工人罢工、吉山铜矿工人静坐，失业工人游行示威，农民不断抗交，小贩、私人汽车司机罢市……

   一日上午，陈继烈正在办公室里发愁，听到办公大楼脚步声嗵嗵乱响。他起身向窗外望去，县委大院人声喧哗，站满了成百上千人。人群中，一个青年和一个老头在指手划脚。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两个高个青年，拿出一支青皮竹笋卷轴，一人抓住一端，举过头顶，那卷轴像门帘一样舒落下来，上面大书：《请愿书》。人群高呼：“请陈继烈书记接见。”

   陈继烈离开窗前，在室内焦急地踱着步子，口里嘟囔着：“入他娘的，上下夹击！”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秘书小张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陈书记，你不接见他们，他们是不会离开大院的。”

   “天塌不下来。”陈继烈在下属面前故作镇静地说。他又问：“你看清那《请愿书》的内容吗？”

   “没有。”小张说，“陈书记，我看你不要去接见他们。我打电话叫柯天任带警察来驱赶他们。”

   “柯天任？靠不住。”陈继烈说，“我还是要去接见群众的。你打电话叫邓河流调警察来。注意，在我与群众说话时不要抓人、打人。把群众劝送后，再去抓闹事的头目。”

   陈继烈交代完了，走到大镜面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向大院走去。

   “欢迎陈书记接见！”为首的青年高呼，带头鼓掌。人群中响起了掌声。

   “看来没有恶意。”陈继烈心想。他心里塌实了好些，胆子也大些了，扬起手来向群众鼓掌。他鼓掌了一阵，扬起右掌，向人群大声说：“父老乡亲们，县委欢迎你们提意见，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我们是来请愿的。现在朗读《请愿书》。”为首的青年说。

   站在为首青年身旁的一个老头走到《请愿书》前面。这老头，七十多岁，白头发，白胡子，中等个子，身板硬朗。他干咳了两声，清了一下嗓子，大声地朗读起来：

    请 愿 书

   永安县委陈书记继烈先生阁下： 您好！

   古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是永安县人民，关心永安县兴亡。为此，敢冒死呈《请愿书》一纸，具文如下：

   国之兴，在君；家之兴，在长；庙之灵，在方丈；县之强，在书记。故此，武帝即位，有中兴之世；海瑞治州，有州民之福，此所谓事在人谋也，此所谓下愚听于上智、臣民忠于君主也。永安县之治亦然。我永安县，有贵河之水，吉山之脉，湖泊星罗，阡陌相连，山藏宝矿，地产丰物，东有长江横流，中有公铁纵贯，有水患而不足为患，有旱灾而不足为灾，此乃天赐永安人也。然而，矿未开采，水未利用，地不增产，湖不增收，受害于内地，落伍于外界，何也？错不在天，错不在民，错在系千里马于槽枥之间也。前个月，中央首长驾临永安，虽只瞬间，却高瞻远瞩，明察秋毫，望出永安病态诊出永安症结，开出治理良方。首长云：“任人唯贤”。又云；“柯天任，少年英雄嘛”，“地方先用，将来中央也要用”。陈书记、邓县长施才于永安，贡献于民众，选拔柯天任于民间，已属明大理、识大义之好官。但年事偏高，智勇在衰，哀哉！悲哉！柯天任入政界，已露头角，闻名天下；现今仍屈才于一隅，展力于一局，惜哉！痛哉！我等小民，受中央首长之驯化，见柯天任之实践，窥柯天任之善良，感柯天任之廉洁，以为永安之兴，人民之福，非柯天任莫属也！故此今日请愿县委，切望陈书记学尧舜，委重于柯天任，使其有扭转乾坤之权，有英雄用武之地。噫！民之愿，只能为愿；人才之用，全系于上也！

   以此

   呈送

    永安县人民 禀上

   某年某月某日

   老人读完，退在一旁。擎卷轴青年齐步走向陈继烈，递上《请愿书》。陈继烈双手接过卷轴，转交给工作人员。

   陈继烈对众人说：“父老乡亲们，你们为永安振兴出谋出力，是好事。你们对柯天任同志的建议，县委会研究。”

   县委办公室主任说：“父老乡亲们，陈书记已表了态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我们要得明确的答复。“为首青年大声说。

   “是的，我们要得到明确的答复。”众人高喊。

   正在闹哄哄时，院门冲进了两队警察，抄包了请愿人群。

   “和平请愿，反对镇压！”有人高呼。 众人高呼。

   邓河流、柯天任走到了前面。

   “天任，你来得正好，看看《请愿书》。”陈继烈招呼柯天任，要试一下柯天任的态度。

   柯天任看了《请愿书》，内心高兴，脸上装出愠色，说：“简直胡闹！”他转身对请愿人说：“乡亲们，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和关心。我的职务升降，是由党组织决定的，不是靠大家吵闹得到的。大家的心是好的，而行动错了，错在冲击了党委机关。党是广开言路的，不会计较大家，大家回去吧。”

   “听柯局长的劝，我们回去。如果县委不顺民意，再来请愿。”为首的青年说。

   请愿队伍散去了。柯天任也命令警察散去了。

   陈继烈像一头在角斗中受了重伤的老公牛，悒悒不安地回到家里，直进卧室，关起房门，半躺在床上喘气。

   这间小卧室，是陈继烈的一统天下，曾经充满着阴谋，欢乐，现在，却笼罩着忧伤，恐怖。

   陈继烈沉浸在痛苦中，眼前晃动着一片片影象：上级批转下来的雪片似飞到办公桌上的上访信件，游行的人群，静坐的工人，请愿书，老头念请愿书时晃头晃脑的神气样子，为首青年振臂高叫的威武姿态，人群的愤怒神色……渐渐地在那些景像背后隐约露出一个面孔：柯天任。

   “入他娘的！其源皆出自柯天任！”陈继烈从床上蹦起来，愤怒地骂起来，“柯天任，你这小子，老子换豢养了一只恶狼，今天反而来要吃掉我了。你要老子的命，老子就与你拼命！”

   其实，柯天任并不要陈继烈的命，只要陈继烈的权。但是，对于在官位上的陈继烈来说，被人要去了权，就等于要去了命，甚至权比命更重要。这种观念，并不是陈继烈发明创造的，而是中国自古以来就遗传下来的传统文化基因，是博大精深的文化遗产。为了争权，在中国历史出现了无数个可歌可泣的伟人、英雄，那些伟人、英雄至今成了中国人眼前的“鲜活的面容”、“熟悉的姓名”（《三国演义》歌词）；为了争权，不认父母兄弟，不分恩怨，只知道杀人送命。正如中国共产党人所说：“有权的幸福，无权的痛苦。”这种幸福和痛苦，不是缺衣少食的老百姓所能理解的，也不是倾心于学术研究的书呆子所能体会到的。权力，多么神圣、昂贵、珍丽、诱人啊！得到它，牛粪成了乌金，一人得势，鸡犬升天；失去它，乌金成了牛粪，一人罢官，九族诛连。陈继烈尝过得到权力的幸福，现在要失去权力，当然比被人要了命还痛苦。陈继烈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早就作过登上天安门城楼的美梦，一生在研究官吏之道，现在已经捞到了县委第一书记，正想青云直上时，却遇着了柯天任，使他的交椅吱吱作响，摇摇欲坠。他怎能甘心？怎能不与柯天任拼命呢？

   这种拼命的角斗，状如两头公牛为争夺牛群霸主的角斗。陈继烈在与刘耀武那头强悍的公牛角斗时，逼得刘耀武让出了霸主位子。现在，陈继烈遇上了柯天任这头年轻力壮的公牛了。陈继烈虽然富有角斗经验，但毕竟勇力衰退下来了。在第一场角斗中，陈继烈和柯天任各哞的一声，昂头比角，抵触一阵，陈继烈就受了重伤，败下阵来。如果要进行第二长角斗，结局将这样呢？这不能不使陈继烈慎重地研究起对策来。

   “我能赢么？”陈继烈在问自己。这一问，使他冷静下来了：“柯天任年轻，凶狠，狡诈，又得着张致景的支持，有锐不可挡之势，硬拼，我会惨败。”

   陈继烈点了支烟，吸了起来。他问天：“为什么柯天任偏偏出在永安县、又紧步在我背后呢？这是天意么？”

   天只有预兆，没有明示。

   “我将怎么办？”陈继烈又问自己。他的思路自然地想起历史人物：刘备行韬讳之计，刘耀武不战而住，伟大的毛主席面对博古、李德时也忍辱负重，以求一逞。……“听毛主席的话：‘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主动放弃。”陈继烈心里在说。

   陈继烈头脑里的各种引力和压力经过一阵乱撞之后，由无序到有序了，定下三个决策：上策，主动向市委推荐柯天任当县委书记，表现自己宽阔的革命胸襟，以革命利益为重，不计较个人得失，取得上级好感，力争上调到市委挂个职，变逆境为顺境，以待“柳暗花明又一村”；中策，与柯天任私谈，表明愿意禅让，但有条件，暗中协议条款；下策，如果柯天任要把自己一棍子打死，就只好撞个鱼死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