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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柯天任当了中共永安县委第一书记,算是打下了永安县这片天下,坐上了这个小王国的帝位。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要学毛主席在瑞金搞苏维埃的作法把永安县当作一个国家来治理,以永安县为根据地,扩张开去。”柯天任开始施展他的英明君主的政治谋略了。毛主席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这也就是古训所云:“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天子有能人。”柯天任懂得这个治国大道,第一步人马大换班。柯天任指示李建树抓宣传工作,在县电视台、《永安报》,大张旗鼓地宣传中共永安县十大会议精神和毛主席吐故细听的革命干部路线。柯天任派出五个选举监巡小组,到各机关、乡镇指导党委会选举工作,一个月后柯天任又主持召开县人大、县政协“两会”,选举县政府领导班子。在选举中,根据县委提议,柯天任被选为县人大主任,董新军为常务副主任,李建树为县长、石义气为副县长,毛仲义为政法委书记兼任公安局长,邵月钟为纪委书记,钟月为法院院长,周华床为检察长。柯天任的十八兄弟和学徒分别担任了机关、乡镇的党政府第一把手,各级领导班子全面地实现了年轻化、革命化、知识化。 选举工作结束后,柯天任就进行全县党政整改工作,规定:一,年满六十岁的干部一律退休,年满五十岁的一律退居第三线;二,加强党纪、政法、信访工作,对人民群众的来访要热情接待,来信要记录在案,及时查处。一时间,永安县又沸反盈天了。人民群众一边高歌:“柯天任,咱们的好书记”,一边怒气冲冲地揭发老干部的违法乱纪罪行。 在选举和整改中,尹苦海、刘耀武、瞿思危等一大批老干部退休闲居了。这些耍权使威一辈子的革命当官专业户。突然变成了无所事事的老百姓,本来就一时不习惯,心里有怨气,又加上花翎顶戴一摘下,就有人揭发他们在职时的种种罪行,不由得对柯天任怨恨起来。老干部们不知不觉地集合到尹苦海家,倾吐内心的痛苦,发泄对柯天任的不满。他们发出一连串的质问:柯天任为什么如此仇恨革命老干部?他是不是共产党员?是不是党的领导干部?是不是革命接班人?他要把革命引向何方?是不是在继承“四人帮”的反革命事业?老干部们议出两个方案:一,推举尹苦海先去教育一下柯天任,使其有所收敛;二,如果柯天任不收敛,革命老人们就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与柯天任决一死战。尹苦海感到事态严重,也感到柯天任做得太过分了,真有点像“四人帮”那样要把老革命赶尽杀绝。尹苦海心中被激起,一股革命责任感,就接受了众老所托,去向柯天任进谏,为“干”请命。 冬天的一个上午,十几位老革命们来到尹苦海家,催尹苦海去教育柯天任。尹苦海安慰了大家安心搓麻将,就出门去了。 冬雾弥漫着大地,太阳像个圆灯笼挂在东方上空,红光冷飒飒的;瓦上有薄霜,水上有厚冰。杨柳伸着光秃秃的丫枝,梧桐大枯梗上挂着几片大葱叶,飒飒枯的草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辣椒的干叶像被腌过一样,一派萧索的景象。 尹苦海穿了件灰色呢子长大衣,戴了顶蓝色呢布鸭舌帽,双手笼在袖里,佝偻着身子,走到街边,咳了一阵,吐了一堆浓痰,叫了辆麻木,到了县委大院门前。尹苦海挤下麻木车门,拉了一下帽沿,紧了一下大衣,正了一下身子,昂首阔步,走进去。门卫向他点头致敬,他随便“嗯”了一声,仿佛这个院子还是他的家。他径直过院上楼,来到书记办公室,推开门。 柯天任正在召开常委会,瞥了尹苦海一眼,没打招呼,继续讲话。有人挤出一个空位,向尹苦海招手。尹苦海就大模大样地坐下去 ,参加会议。 会开完了,常委们都起身走。柯天任也夹起小黑包准备走,被尹苦海拦住。 尹苦海大声叫:“天任,我有话对你说。” 柯天任坐下,丢了一支烟给尹苦海,说:“大伯,我很忙,你有什么话快说吧。” “这次我来找你,不是为私,而是为了革命事业和革命同志。”尹苦海严肃认真,以长辈口吻说,“你上班不到半年,搞选举,搞整改,搞掉了一大批老干部。毛主席说:‘老干部是革命宝贵财富’、老中青‘三结合’,不能少了‘老’呀。老干部们都来质问我:‘你培养的柯天任是革命接班人,还是‘四人帮’的接班人呢?听着这些话,看着你干的事,我心里很难过呀,就来提醒你。” “啊,你是来做说客的。”柯天任哂哂笑着说。他猛抽两口烟,板起脸,又说:“我料到那些老家伙丢了官比死了父母还伤心,但我没有料到他们竟然官迷心窍到要与青年人争权夺利起来。你不用来教导我,你不质问那些老朽们:懂不懂吐故纳新的常理?为什么伟大的秦始皇不能万万岁?为什么导师马克思还要逝世?为什么党要有退休政策?如果他们的前任不离不退哪有他们今天的官位?他们是当官的老干部、还是‘四人帮’所说的打着红旗谋特权来经营自己安乐窝的老反革命分子?” 柯天任一连串侮辱老干部的反问,使尹苦海很气愤。但尹苦海忍着不争吵,想以理说服柯天任。他说:“我今天不与你论理,我只讲党的领导方法和革命人道主义。你想想,如果不是老干部们信任你、培养你,你能坐上这个位子吗?你对老干部们就应该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要设身处地地想想他们,要用和风细雨的方法安慰他们,说服他们,让他们有所安排,有所养,过安静幸福的晚年。你现在对老干部的方法就太简单粗暴了,作出几项硬性规定,还让人民群众揭发老干部的所谓罪行,老干部们能没有怨恨吗?所以,我来劝你:要正确对待老干部,再不能让人去揭发、批评老干部了。” “老干部们能工作的到了第二线、第三线,已有所安排;不能工作的都领了丰厚的退休工资,已有所养。他们为什么还不满足呢?他们在职时为什么不设身处地地为下岗职工、做农亏本的农民想一想,让工人、农民也有所安排、有所养呢?今日,人民群众自发揭发一些老干部们的违法乱纪行为,也是有怨气呀。共产党人是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应该听听人民的呼声呀。人民在呼喊;刘耀武、陈继烈、瞿思危、尹苦海这类人是罪犯,应该取消功名利禄,去坐牢杀头。我抽屉里就有不少群众揭发你们的罪证。我正是怀着你们对我恩情,压着群众的揭发材料没作处理。你去告诉那些老朽们:识相一点,扪心自问一下,应该知足了,安分守己过日子。否则,他们不会有好下场!我的话说到头了,要办公事了。你好自为之吧。”柯天任说着,看了看手表,夹起小黑包,扬长而去。 尹苦海没想到柯天任过河拆桥,没想到亲手交给柯天任的戈到头来反击到自己身上。他喘着气,张口结舌,浑身发抖,瘫在沙发上。他坐了好大一会,用力撑着沙发背和扶手,站起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两脚沉重,步子一高一低,缓慢地走着。他出了县委大院,叫了辆麻木车,回到家里。他懒得去见那群等待他回话的在楼上搓麻将的老干部们,就让保姆服侍着,进了自己的卧室,倒下就睡。 楼上的老干部们听保姆说尹苦海回来了,一窝蜂地下楼,拥进尹苦海卧室,七嘴八舌地问。尹苦海闭目不语,摇手不答。老干部们看到一直大声大气、游哉游哉的尹苦海,突然口讷舌木,满脸愁容,就猜到尹苦海在柯天任那里受了窝囊气,有苦说不出。他们知道大事不妙,就你一句,我一句,漫骂起柯天任来。老干部们发泄了一通,各自离去。 尹家沉寂起来。 尹苦海躺在床上,大声咳嗽,向痰盂呕吐了一阵,带血的浓痰。他感到特别冷,叫保姆开了电热毯,加了厚棉被。他又感到燥热,心跳砰砰,血管奔突,高烧盗汗。 保姆见到尹苦海这个样子,就急忙打电话叫来尹苦海的儿女们。儿女们围在尹苦海床边,商量着把尹苦海送进医院。 尹苦海摆着手掌,低声说:“俗话说:一直不病,一病必死。我这病是治不好的。我已八十二了,应该死了。我只有一事要交代:我死后,不能火化,按民间风俗葬在尹东庄祖坟山里,好保佑你们。我和钟德老师早就选好了风水地,点了墓穴。” “父亲,这事要柯天任答应呀。”大儿子尹家新说。 “是的。”尹苦海说,“你把手机打开,让我叫他来我身边说话。” 尹家新连忙打开手机,拔了柯天任号码,贴着尹苦海耳朵。 “天任,你快来一下,我死之前要见你一面。”尹苦海对着手机说。他没等对方回话,就推开手机,说,“我相信天任会来的。” 却说柯天任和鄢艳、学优吃午饭时接到了尹苦海的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话就关机了。柯天任很不耐烦地对鄢艳说:“尹苦海那老家伙上午跟我吵了一阵,这时又来电话叫我去,说是死前要见我一面。他真会装样子!我才不去哩。你带点东西去看望一下,说我接见外宾去了。” “八十多岁的老人,说死就死。你要去看望一下尹老头。”鄢艳说。 “现在的尹苦海不是以前的尹苦海,帮不了我的忙,还尽找我大麻烦。他如果在病中再向我为那些老朽请命,我不好回答。我还是不去为好。” “尹老头出面跟你吵,说明那些老干部怨气重。那些老干部虽然被扫到了一旁,但是能量很大。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你,就难对付了。你根基未稳,不能得罪老干部太重了。”鄢艳说,“尹苦海是永安县的陈毅,你要学毛主席吊念陈毅,化解老干部们的怨恨。他来电话,可能在死前有个人要求,你要去听听。如果他再提老干部的问题,你就叉开话题,不正面回答。” 柯天任觉得鄢艳说得有理。午睡后,柯天任带着鄢艳、学优一起去尹苦海家。 尹苦海一家人正在屋里乱哄哄的,见柯天任来了,都退到四壁,给柯天任一家人让出空间。 柯天任问了尹苦海的病情,胡猜是心脏病。他知道心脏病一受到刺激就会猝死。他母亲就是那样突然死去的。柯天任心里蓦然产生一个险恶的念头:狠狠地刺激他,让他早点死去。 柯天任和鄢艳、学优进房去探望尹苦海。尹苦海看到柯天任来了,很高兴,想挣扎着坐起来,被柯天任劝止住了。 “我要与天任单独说话。“尹苦海对家人说。 尹氏家人和鄢艳、学优就退出房去。柯天任去关了房门。 尹苦海说:“今天上午,我去与你吵了,是听了别人的唆使,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柯天任说:“大伯,你与我吵,说明说明我俩关系特殊嘛,我怎会计较你呢?“ “你这样说,我心里就宽慰多了。”尹苦海说,“我马上要去见马克思了。我想向党组织提个小要求:我的尸体不能火化,要拉回老家,按民间风俗安葬。你能答应我吗?” “这——”柯天任说了一个字,沉思起来:“这老家伙还信风水迷信。这就是他死前的心病。”柯天任认为刺激尹苦海的时机到了,就说:“大伯,这就难了。中央有关于党的干部火葬的规定,你在职时,永安县县委也有关于党的干部一律火葬的文件。你提出的不是个人的小要求,是要我去违犯党纪呀。以后还有老干部去世,提出同样要求,叫我怎么办?这个例子开不得呀。” “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也想过。我认为,火葬是基督教搞的,是西方资产阶级文化,不合中国国情,不合毛泽东思想。毛主席就不理他,去祭祖坟。我们共产党人只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坚决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对全盘西化,也要向火葬说‘不’。我是个党员,誓死反对火葬!”尹苦海态度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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