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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尹苦海在恶梦尽力惊叫一声。这一叫,将一腔浓痰吐出,醒了。 “父亲,父亲,你醒了!”尹家新在惊喊。 围在旁边的一家人都转忧为喜。尹家中拿了枕巾给尹苦海楷抹脖上胸上的血痰。 尹苦海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空间,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可是,顷刻间,这熟悉的空间化成了地狱,这熟悉的面孔变成了牛头、马面、鹰犬、骷髅……尹苦海吓得从床上蹦起来。 一家人被惊愕得一下子退开床旁。 尹苦海看到牛头、马面退出路来,就霍地一跃起身,跳出房门,冲到外面去了。 “父亲中邪了!”尹家新猛然醒悟,叫着,冲出去,在院门外拉住了尹苦海。尹家中也赶来拉尹苦海。 尹苦海见到牛头、马面又来捉他,凭全身力气,把两人摔倒在地,向街上跑去。 尹苦海赤着脚板,穿着单衣单裤;头发蓬乱,脸色紫红,嘴角流涎,鼻孔滴涕,高一脚低一脚地乱走,口中念念有词:“天里有眼,我有罪,入地狱,得报应!” 有时,尹苦海朝天哭着高呼:“神明赦我,月英救我!” 尹苦海窜到集贸市场,看见摆在摊上出卖的鳖鱼,指着大笑:“领袖,英雄,英雄,领袖。”他看到那案板上挂着的脱毛的鸡,又大笑:“赵来凤,赵来凤!”他看到开膛的狗,哈哈大笑:“陈继烈,瞿思危、刘耀武……” …… 尹苦海日夜不回家,被扭回家,又跑出去。他渴了,喝下水道的污水;饿了,吃地上的脏物。 “尹苦海疯了!”这个爆炸性新闻很快传开。 尹苦海的确疯了。柯天任的无情无义,使他看到世人的阴毒残忍;柯天任的挖苦讽刺,使他认识到自己悟错了理、走错了路;死亡的威胁,使他感到人生的短暂;火化的恐惧,使他感到肉体的虚无;梦中的惩罚,使他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阎王的帐簿,使他畏惧天理神明;地狱的惨状,使他感到恶人终究难免死亡和灵魂的惩治;天堂的美景,使他向往善人,良心得到安慰,灵魂有个安宿……种种情绪,样样念头,像爆炸开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在尹苦海脑壳里乱蹦乱撞,乱打乱碰。他那被人洗过的脑子,被人梳顺向一个方向而又扭成辫子的神经纤维,猛然遭到撞击,辫子散乱成一团,纤维根根断裂,思维没了秩序,思想失了方向,触觉没了冷热,视物没了明暗,听音没了大小,动作没了轻重……只有在那神经中枢的纤维末梢里还残存着一个清晰的影像——赵月英。 却说赵月英,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婆了。她饱受了清匪反霸、土改肃反的痛苦和恐惧,后来被迫配了尹苦海,入了共产党,当了区妇联主任。她一直感到自己有罪,没去上班,也没去城关住小洋楼。她总劝戒尹苦海行善,自己到处求神拜佛,想解脱自己和尹苦海的罪孽。赵月英看到寺庙里和尚尼姑杂居,敛取钱财,菩萨要香火纸钱才肯“渡人”,心中有了疑虑:“佛门圣地并不圣洁,佛祖菩萨仍要钱财。”正在赵月英迷惘时,高云英到南柯村来传教,柯和义、张爱清入了教。赵月英就去找高云英说出心中苦闷。高云英说:“佛教并不信神,只讲自信、自修。但人有原罪,并不能自救。靠自力是不能修到功德圆满的,必有他力帮助。菩萨是人用木用泥用石膏做的,智慧低于人,更不能渡人。唯有上帝和他儿子耶酥才是真神,是全能万能的主,才能救人。”赵月英就去教堂听课,大受感动,认为自己找到了“救主”,就入了教。她把家里的神龛和菩萨牌位撤了,换上了十字架,每日早晚向着十字架做祷告,求耶酥来救脱她和尹苦海。 一日中午,赵月英听房叔尹怀福说:“大哥疯了。”赵月英浑身颤抖,内心钻痛,连忙向主祷告: “主啊!我是罪人,赵月英受不了恶势力的迫害,配了罪人侄儿尹怀德,犯了乱人伦罪,致使尹苦海疯了,罪上加罪。求主耶酥宝血洗净我,赦免我一切的罪,我愿意接受你我的救主。从今以后,求你保守我,带领我,一直行在你的话语上。奉主耶酥的名祷告。阿们。” 赵月英反复祷告,入神入化。这时,有个噪音传来:“神明赦我,月英救我……”一条黑影投到十字架上。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议论声。赵月英扭头一看,尹苦海站在背后,大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走开!”尹怀福吆喝着人群。 人们走开了,屋里只剩下赵月英和尹苦海。赵月英看那尹苦海:身穿一套蓝条白内衣,内衣成了百衲衣,被屎尿、污泥、油腻弄成黑一块,黄一块,紫一块,灰一块;内衣又像件百鸟羽毛粘贴衣,一片片,一条条,随着颤抖的身躯在抖动;赤着脚板,脚跟冻疮腐裂,像一棵腐烂老树蔸;脚趾甲翻卷,露出鲜红的趾头肉;头发像一堆被揉白的麻绒,夹着烂草渣和灰尘;额上凸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肉包,像摆在白瓷盘上的桂圆、荔枝、草莓之类;颧骨突起,左颧像用小刀刮下一片红薯皮,翻出红肉来;鼻翼像被人打了一拳,向右歪着,左塌右鼓;嘴角撕裂,流着血,白牙缝里卡满果皮、草屑。白胖魁梧的尹苦海已不成人形,像一株被雷电打断了梢杪的油树干,皮开肉绽,疖疤累累,瘦骨嶙嶙。 赵月英心中一阵惨楚,泪如雨下,没有言语。她握住尹苦海满是污秽的冰冷的双手,示意尹苦海面向十字架,立正,合掌,祈祷。尹苦海看着慈祥的赵月英面孔,就顺从着赵月英,学着赵月英,注视着那十字架。他感到有一种清静肃穆的气氛,感到有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 赵月英站在尹苦海前面,面向十字架,虔诚地说:“主呀,我不能替尹怀德祷告,我要引导他祷告,让他归了主。”赵月英就教尹苦海祷告,尹苦海跟着赵月英的声音,心中默默地念: “父神啊!你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从前不知道有你,更不知道你这样爱我。现在我明白了:主啊!你来钉死在十字架上,是为我担当我的罪。我罪孽重大(尹苦海默念自己的罪行)。我愿接受我主为我预备的救法,愿主赦免我的罪,带领我一直行在你的话语上。奉耶酥基督的名。阿们! 祷告完了,赵月英去烧了一锅热水,给尹苦海洗了,换干净衣服;又给尹苦海煮了紫苏蛋面条,给尹苦海吃了,让尹苦海去睡。 尹苦海睡在柔和温暖的被子里,心里安宁了好些,口中又不自觉地祷告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祷告,态度十分认真,心子十分诚恳。忽然,他看到了主耶酥在空中显现:面容焕发光彩,慈爱可亲,衣服洁白似雪,吐话如玉:“你要我救你吗?”尹苦海高喊:“主呀,快救我!”救主右手掌向下,往高空擎起。尹苦海被一种亲和力提起,升入天空,到了一个圣洁美好的世界。尹苦海心中的一切恐惧、痛苦、顾虑、怨气全没了,看不到那地狱的惨景了。尹苦海向下看着自己屋里,看到赵月英在十字架前祷告,就高兴地向着赵月英喊:“月英,我得救了!” 却说赵月英服侍尹苦海睡后,收拾了一阵屋子,和衣与尹苦海睡在一起。到了下半夜,赵月英感到尹苦海的身子越来越冷,就细声叫他:“怀德,怀德。”尹苦海没作回答。赵月英用手去摸,尹苦海的身子僵硬了。赵月英连忙摸黑穿衣,起身,拉亮电灯,俯身观察尹苦海:面容安详,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鼻孔没了气息,心脏停了跳动。赵月英叫了一声:“怀德,你得救了,你随主走好。” 尹苦海逝世了,又是一条新闻传开了。 欲知尹苦海的丧事怎样料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老前辈安息尹东庄 接班人建造烈士陵 却说尹苦海去世了,尹怀福忙起来,叫人给尹苦海穿寿衣,摊板门,打电话叫尹家新等人回来。 尹苦海的儿女们租车回家了,尹东庄稼的人围来了,一时间,尹苦海家哭声震天。哭闹了一阵,村支书尹家兵来了,白鹤先生钟德老师也被请来了。尹家新就对尹家兵说:“柯天任答应不让父亲火化,叫我们入棺。”尹家兵说:“苦海大伯是尹东庄的光荣,我们要把丧事办隆重体面些。”尹家兵就成立“尹苦海治丧小组”,自任组长,尹怀福任常务副组长,钟德任副组长,组员有四人。“治丧小组”讨论决定:陈尸三天三夜,众人瞻仰遗容;停柩两天三夜,众人谒拜英灵;出殡那天比常人提前三个小时开饭,家人先做起码祭,起码祭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县人大再做追悼会。考虑到送殡的人车多,需七、八里长的路段才能拉开阵式,而灵堂到坟地只有两里多远,这就要拐弯到公路再绕到墓地。“治丧小组”作了两条规定:第一·凡尹东庄男女老少,不分辈分,一律披麻戴孝;第二·尹苦海儿女在送葬期间不能为安葬费、礼物、遗产的分配争吵。“治丧小组”对追悼会场作了精密的设计和周密的布置。白鹤先生钟德在定时辰时第一次遇上了困难。平常死人,只需根据死者的生辰八字定出吉利时辰就行了,而为尹苦海定时辰,既要根据死者生辰八字,又要根据组织定的时间来定。钟德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弄出入棺、入土的时辰。 最忙的要算尹怀福,既要管内务又要管外场。他叫来料尸人。料尸人把十个煮熟的打狗米粉坨放进 尹苦海的上衣口袋里,把桂圆、荔枝、红枣穿成两串,系在尹苦海左、右腕上。两个女儿给尹苦海手上各戴了一个金壳手表,三个儿媳各拿出麻将、纸牌、扑克放在尹苦海腋下。料尸人用树皮、艾叶、蒜秆煎水给尹苦海抹了尸体,用白布包裹了尸体。 尹苦海直挺挺地躺在板门上,脸上盖着一片黄纸钱,任凭活人摆弄。赵月英没有去哭丧,把十字架移到自己的房里,关起房门来,不停向十字架祷告:“主啊,我没有能力阻止活人作弄尹怀德的尸体,我向你赎罪。” 尹怀福想到尹苦海的儿女、媳妇们都是党政干部,不会哭,也哭不出丧心来,就请了村里四个妇女帮哭。这四个妇女在四十岁左右,是吹鼓乐队的哭丧能手,哭起来虽然没有眼泪,但哭得惨声惊天动地,哭得有节奏好听。四个妇女轮换哭道: 老 人 呀 老 人 呀 我 的 苦 老 人 呀 柯天任接到报丧时正在县委会开会。他立即宣布休会,悲痛起立,率众向着尹东庄方向默哀三分钟。柯天任指示成立“尹苦海同志治丧委员会”,自任主任,县长李建树任常务副主任,尹东庄村支书任副主任。“治丧委员会”在县电视台、报纸发表讣告,通知县直机关、乡镇一、二把手都要去瞻仰遗体、参加追悼会。 讣告发出后,市、县各级领导陆续来瞻仰尹苦海遗体,慰问家属。尹东庄顿时车水马龙,人流不息,直到出殡时热闹到了高潮。 出殡这天,尹东庄哀乐惊动地,锣鼓喧天,爆竹震屋,烟火腾空;村里各处场地、草坪、树林停满了各种车辆。尹苦海的灵柩停在公屋大堂前第二重,棺木上覆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人们一群群到灵前吊念,有行默哀致敬礼的,有行三跪九叩礼的。柯天任的吊念方式特别,先带领县常委委员到灵前献花圈,行默哀致敬礼;再带领鄢艳、学优重新从大门进,放万响鞭炮,送私人輓轴花圈,到灵前,整冠,拧衣,行三跪九叩大礼。柯天任此举令人赞不绝口,流为美谈。一些来得早的人,吊念完后,离开灵堂,到车里、草坪、树下打起麻将、扑克来,赌钱玩乐,消磨时间。一时间,灵堂里充满悲哀气氛,尹东庄四周却充满欢乐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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