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天任建造了烈士陵园，取得了巨大政绩，还心不满足，要再接再厉，干出更大的政绩来。

   这是一个冬日的上午，柯天任提前上班。他进了办公室，脱下了大衣，抽起烟来。室外，朔风凛凛，大雪纷纷；室内，因空调的作用，暖气洋洋，温和如春。

   柯天任愉快地想着：“前年今日，尹苦海那老家伙在这办公室里与我争吵，我当时恨不得把他砍成八块。没想到他死后还为老子服务。”柯天任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残忍的笑，心里在叫：“尹苦海，你是牛是马，老子是真龙。”

   柯天任想到这里，就想起了陈瞎子给他小时候算的命：“贵不可言，是真龙。”他耳边响起邓颂雄老师那激昂的声音：“伟大的中华民族，造就了秦始皇、刘邦、李世民、成吉思汗、朱洪武、毛泽东这些伟大人物。‘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同学们，努力吧，去争当今朝的风流人物。我看柯天任同学会成为今朝的风流人物！”

   “好眼力！”柯天任回忆着，禁不住叫道。

   柯天任激动起来，起身走到玻璃窗前，欣赏起窗外雪景。他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大声朗诵起毛主席的《沁园春·雪》。柯天任朗诵了一遍，又不由自己地感叹：“毛主席呀毛主席，唯有你我才志同道合！你真是我的伟大导师！”

   柯天任被激励着，情绪高昂，吐着烟圈，右脚不停地拍打着地板，憧憬着美好的前途，谋划着眼前要干的大事。

   “争取在五年内上市或省，十年内上中央，在四十五岁时登上天安门城楼。”柯天任想，“必须在这三年内干出大政绩来，捞到几百万的送礼钱。”

   “眼前要干什么大事业呢？”柯天任在问自己。他回到座位上，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思索起来。

   永安县是个落后县，要干的事很多。柯天任一件一件地记录着，进行比较，挑选。他选出了两件急于要干的大事：一件是从红石镇到城关镇的四十公里公路还是三级柏油路，要修成二级水泥路面的高速公路；一件是引外资，创办永安县金银冶炼公司，开发金牛山的金银矿藏。

   柯天任定出了这两件事，就立即通知县长李建树来商量。

   李建树很快来了。他也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出些政绩来，就带来了新政府作的关于永安县经济改革和建设的方案，让柯天任审批。

   柯天任等李建树坐下，问道：“李县长，你上任了两年了，对永安县的经济建设有什么方案呢？”

   李建树听了，就从一个大档案袋里找出汇报提纲，胸有成竹地讲起来：什么增加教育经费、维修校舍、稳定教师队伍呀，什么精简集体干部、减轻农民负担呀，什么修建水利、发展水产养殖业呀，什么整顿改革县电厂、化肥厂……李建树讲了一个多小时，还在继续讲。

   柯天任从听得恹恹欲睡到心烦情躁，心里在骂：“这家伙要当刘少奇了！”柯天任终于忍不住了，粗暴地截断李建树的话说：“我听不下去了。你揽了一堆问题在身上，一辈子也解决不了。你不是政治家！”

   “这些材料是基层干部和群众反映上来的，我和县政府人员作了深入调查，县政府领导班子进行集体讨论……”李建树受了委屈，也害怕，忙作说明。

   “别说了，都不妥！”柯天任一摆手，斩钉截铁地给了否认了。他吸了几口烟，缓下语气说：“大弟，你现在不是武馆的军师，不是公司的业务经理，是县长。你再不能婆婆妈妈，找那些拖泥带水、鸡毛蒜皮的事干，要抓大事，干有轰动效应的大事。永安县被前几任官僚弄得百孔千疮，一穷二白，遗留问题多如牛毛，说也说不清楚，怎能解决清楚呢？我拿教师工资一项来说吧。十几年了，财政只发百分之七十，教委的贪官又扣去百分之七点去照顾家属和亲戚，各级党政机关又不断向教师摊派，教师实得只有百分之五十。教师日子难过，就去加收学生学费，这就带动教师编制被占用、好教师下海，教师素质降低，校舍不能维修、学生失学等等一系列问题。你去解决，就得八年十年，不被拖死么？你若去给教师增加百分之五的工资，每年财政要多出四千多万元。教师高兴一天，第二天提出足额发放，第三天提出补发以前拖欠工资，县财政不就被你挖空了么？你自己不被坑死么？如果你想给教师办点好事，我告诉你，你去把教委扣去的百分之七收回来，给教师增加百分之三，让县财政也增收百分之四，你只得罪了教委的几个贪官，却取悦了教师，做了清官。这就是曹操借管粮官的头安抚军心的政治艺术。减轻农民负担，你减得了吗？一减就乱，不减，穷苦惯了，才稳定。对基层群众反映激烈、上级又批文下来的问题，只能：一是拖，使群众感到无望而安静下来；二是作解释说好话，让群众感到心安理得，不闹事。千万动不得真格子去触动遗留下来的老大难问题。我现在交给你起办一件大事，保你名利双收。把从红石镇到城关的四十多公里的柏油路改建为二级高速公路。这是人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事：上级领导的小车跑得平稳，坐车人舒服，会表扬你；改变了永安县的交通面貌和形象；修桥补路是传统的美德，叫化子也说你好；交通便利了，外商来了，商品繁荣了，你拿点什么也方便、容易。这就是务实。现在，你要提出这样的口号：勒紧裤腰带搞改革，艰苦奋斗创大业，两年困苦，三年艰苦，五年脱贫，八年小康，十年大康。你我能在这偏僻落后的鬼地方呆上八年十年么？我们要迅速升上去。你以为历史真有海瑞、焦裕禄么？这就是务虚。这样地务实务虚，就叫解放思想，改革开放，就叫讲政治、搞政治。你不想这些，却去想些陷自己于泥潭黑洞的愚事，你是政治家么？我看你的脑壳里装的是一块硬土砖，要加水溶化。你要学毛主席认真地读读《资治通鉴》，学点政治谋略。”

   “还是书记高明！”李建树从心里佩服柯天任。

   “好吧，你先去张罗修公路的事。修了公路，再来创办‘金银冶炼公司’的事。”柯天任说。

   李建树受了一顿教训，得了两个指示，出去忙碌了。

   这天，柯天任想多了，推迟下班。秘书和司机站在门外不敢离开，也不敢叫喊，县委其他工作人员也不敢下班。是呀，书记这样勤政，谁还敢先书记下班呢？书记那样为全县改革操心，谁还愿去向书记说下班时间到了而干扰书记的伟大思想和伟大部署呢？

   柯天任感到肚子叽咕咕了，一看去，已是下午一点多，就乘小车回家了。

   鄢艳的中餐办得很丰盛。柯天任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对鄢艳说着自己的远大的政治抱负、谋略和建设二级高速公路、创办金银冶炼厂。

   鄢艳听了很高兴，翘起拇指称赞说：“真是毛主席的接班人！”

   “我告诉你，你要留心在修公路时把我的权力投资捞回来。”

   “只要你指示了，我会办到的。”鄢艳实着说，“为了你当上这个书记，我们花掉了一百五十万元。以后，你还需更多的权力投资。”

   “你真是我的吕雉。”柯天任笑了。

   鄢艳趁着柯天任高兴，就把近些日子上门送礼的名单和礼品登记给柯天任看。

   柯天任一边吃，一边看。他看了一页，发火了，喷着菜汁骂道：“这些王八蛋好不晓事，送两瓶酒、一条烟、几百、千把的就要县委书记替他们办事？你把送五千元以下的名字抄一张，送到县纪委去暴光，把五千元以上的收下。”

   “我看不用暴光了，都是熟人，我退回去就是了。”鄢艳说。

   “又是妇人之仁。”柯天任批评说，“你不办，我叫纪委书记邵月钟来办。”

   “好，好，按你说的办。”鄢艳让步了，收起帐本，放进箱里。鄢艳温和地说：“你要我在修公路时捞钱，承包者要知人心呀。”

   “我一时想不出这个人，到时候再看吧。”柯天任说。

   “到时候就乱了，由不得我们了。”鄢艳说，“你怎么把邓志强忘了？那次搞掉罗骆驼他就配合得很好呀。”

   “搞罗骆驼时，我只需他扮演个假角色，不需要他拿钱出来。这次是办实事，他哪有亿元呢？”

   “邓志强有活动能力，会找人带资来的。”鄢艳很有把握。

   “那你就去联系他。”柯天任说，“你注意，如果他真的带老板来，你一接上头，就把他甩掉。”

   “他不得到好处不会干吧。”

   “你对他说，这修公路的事眼目太多，不能搞鬼贪钱，叫他不要露面，不要插进来。说我另外把‘金银冶炼厂’的工程给他。”柯天任说，“你想想，邓志强知道你捞大钱，不是把我攥到他掌心里了么？他以后敲诈我，我怎么办？”

   鄢艳点了点头。

   却说李建树领首后就积极行动起来，召开县政府主职干部和县交通局一、二把手会议，写了一份《关于修建从石佛镇到城关镇高速公路的报告》，呈送给柯天任，柯天任立即批示“同意”。李建树就成立了“修建高速公路领导小组”，派人测量绘图，换算投资，约需一点五亿元。“领导小组”就发出《招标广告》，公开招标。《广告》发出，大大小小的建筑公司、个体投资商趋之若骛，抢工程、要指标，请客送礼。工程还没承包出去，与工程有关的大大小小负责人就发了一笔小财。“领导小组”对众多的投标者进行筛选，选出有实力的公司七家。李建树把这七家上报给柯天任，柯天任却不表态，单等邓志强来。

   邓志强终于带老板来了。他没有去找县交通局、县政府和“修建高速公路领导小组”，径直静悄悄地去柯天任的家。鄢艳留住了客人，打电话叫柯天任回家。柯天任立即回来了，与客人一一握手。邓志强作了介绍。来人都是“沿海市公路建筑集团公司的负责人，总经理叫单元友，五十多岁，中等个子，体形干瘦，目光深邃，性格豪爽；总工程师叫万能里，四十多岁，戴副近视眼睛，小个子，文质彬彬；财务经理叫于晓东，三十多岁，沉默寡言。

   “柯书记的大名早在沿海市就如雷贯耳，这次见到尊容，是本人的荣幸。刚才听尊夫人说，应标的公司有不少了，但我坚信：凭我公司的财力、技术实力、对市场的适应能力，凭邓先生的面子，柯书记会选中我公司。”单元友很有风度地说出有分寸的开场白。他接着叫于晓东把公司文件给柯天任审阅。

   柯天任接过文件，翻看着。他对那些看不懂的技术文件装样子看了看，重点去看营业执照，注意到“性质：中外合资，注册资金：五千万美元。”柯天任眼光离开文件，摆了个领导人接见外宾的姿势，说：“与贵公司实力相当的公司已有七家。现在是市场竞争嘛。竞争胜负不是由党政领导人来决定，要看竞争者的竞争手段。贵方的目的是赚钱，我方的目的是为永安县人民造福。如果贵方一心只想赚大钱，条件苛刻，使我方吃亏到承受不了，那就很难中标。我们就看那一家给永拿人民的好处多，就把工程给那一家。”

   “修建公路，最重要的是质量问题。”万能里说，“修建同样的公路，有的使用一年就坏了，有的能使用三年，有的能使用十年。这个隐形价值差别很大，赚钱与吃亏的含量也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