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天任上任后，搞了烈士陵园工程，接着搞修高速公路工程，一次比一次的政绩大。现在，他一鼓作气，又谋划起金牛山矿藏开发工程。

   金牛山被国家地质队勘探了二十年，证明有色金属矿藏丰富：第一层是铁矿，第二层是铜矿，第三层是金银矿。第一层被集体和个体乱挖乱采，矿藏破坏和浪费很大。

   柯天任计划：创建永安县有色金属冶炼厂，自己开采矿石，自己冶炼。初步预算投资资金需两亿多元人民币。永安县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的，只好引外资，搞股份制。根据中央政策：国家股必须占百分之五十一以上，控制人事权和财务权，永安县必须拿出一亿多元。柯天任设想：一、没收金牛山集体和个体企业的设备、矿石和外加罚款，筹集到四千万元；二、人民群众集资四千万元；三、四大银行贷款四千万元；四、引外资一亿元。

   柯天任设计好了，指示李建树按计划办事，必须在五个月内动工建厂。李建树立即成立了“永安县矿业集团公司”和“永安县矿业治理执法大队”。执法队对矿山扫荡了两个月，死了三个个体户老板，逮捕了五个违法分子，没收设备价值一千一百万元，罚款九百三十二万元，开支了二十万元。在集资中，每个教师七百元，每个机关工作人员三百元，农民每人口五十元，城关居民每人口二十元，商贩和私企业主看其经营规模，从一千元到一万元不等，结果，拘役了八个敢于上访的教师和一大批抗议的青年农民、市民，弄得牢房人满为患，集到资金三千万元。四大银行，中行行长叫苦无钱可贷，被撤了职。其它三家银行各贷了一千万元，总共得到款子七千万元，不够数。余额只有靠引外资了。李建树发出了《招标广告》。来了广东、福建、浙江三地的几个老板，都自称有几个亿，但是李建树等人始终见不到对方的巨款，洽谈没有成功。有位日本企业家带了巨款，由于县委在人事权和财务权上不作让步，也没谈成。

   鄢艳接连打电话给邓志强，催促快点带老板来。

   一天下午，有两辆250型高级黑色“奔驰”轿车到桃源宾馆。车上下来一个男青年，中等身材，戴墨镜，手提高级密码箱。接着，下来三个人，一男一女的青年人搀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腹便便的男子。有点阅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五十多岁的胖子是老板，女青年是秘书，高个男青年是保镖，戴墨镜的青年是助理。他们住进了最高档的房间。就在小轿车到桃源宾馆的这天晚上，柯天任一家人正在看“中央新闻联播”，门铃响了。鄢艳开了门，进来个男青年。鄢艳看那男青年，身段好熟悉，但那最能表现一个人特征的面部被两个大黑圈遮住，一时认不出是何人。那男青年不作声，熟门熟路的走进客厅，落落大方地坐在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

   柯天任打量了那男青年好一阵子，命令似的说：“志强，把墨镜摘下。”

   “还是大师傅有眼力。要是我再添些胡须，改变气息，大师傅就难以认出来了。”邓志强摘下墨镜，笑着说。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鄢艳埋怨着。

   “送财喜来呀。”邓志强说，“我带了一个香港大老板来投资开发金牛山。”

   “志强，上次修路，你为家乡人作了贡献，我代表家乡父老感谢你。”柯天任说。

   “大师傅，家乡人为尹苦海立了碑，可没有在公路边给我立碑呀，也没给我什么好处，我还贴了路费。这次开发金牛山，要给我一点小费吧。”邓志强笑着说。

   “那是应该的。在与港商谈判时，你提出要求。永安方让些好处给港商，你在港商那边拿好处。这样，对你我都有利。”柯天任说。他顿了一下，问：“港商有钱吧？”

   “港商叫钱永胜，住在桃源宾馆，是正五八经的企业家，比单元友还实在。”邓志强说，“搞矿产开发比修路的经济风险大得多，有意想不到的事故和麻烦，也不是一年两年，万一有什么闪失，就有影响于大师傅的名誉和前途。我建议，在具体谈判和一些业务上，大师傅最好不要公开露面，让手下人去弄。大师傅只不过暗中帮忙，比如让钱永胜中标。如果成功了，还不是大师傅的政绩么？”

   “你大师傅一直把你当作心腹，你能说出这些话来，忠诚可见了。”鄢艳说。

   “大师傅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不忠于大师傅么？”邓志强说。

   “这么说，我刚才说的话要收回来。在矿业没有利润前，你也不要抛头露面，搞砸了，有人会指责你我搞鬼，批评我任人唯亲。你要得什么好处，就暗中向钱永胜谈条件，或让他中标，他给你中介费，或你暗中入股。”柯天任说。

   “这样好。”邓志强点头说。

   “你叫钱永胜搞快一点。最好明天请客，要给市委解放书记下个请柬，四大家和矿业公司的主职领导都要请。”柯天任说。

   “我会催他快点的。”邓志强站起身来，说，“那我就回宾馆去。”

   邓志强走了，柯天任夫妇闲坐了一会儿，睡去了。

   一日下午两点，县四大家领导和金牛山矿业集团公司的人员都拿着请柬，乘小轿车来到桃源宾馆。宾馆的高级餐厅里摆好了二十桌餐具，按级别排好了座次。领导们在服务小姐引导下入座。赴宴者心里有一个共同念头：来了一个大财阀，拉上他的关系，趁机捞一把。

   下午正三点，钱永生董事长在一男一女的陪同下，拄着黑色手杖，缓步进入餐厅。那钱董事长，身材矮胖，腮肉鼓起，下巴有三个肉圈，眼睛只有两个小黑圈点；头戴黑色高顶礼帽，身着黑色西服，肚子腆得很高，西服下扣绷得很紧；白色衬衫，红色领巾，带夹闪着金光，戒子闪着绿光。这副装束，使人想起卓别林，或想起一只白脸、白脖、白肚的黑色大青蛙。

   钱董事长进门向左，走到一个讲桌前，面向众人站着，那一男一女侍立两旁。这时，柯天任书记、李建树县长也走上讲桌，与钱董事长客气一回，坐在两边。

   李县长对着麦克风讲话：

   “同志们，钱董事长为了支援永安县经济建设，不远千里来了，这是永安人的荣幸，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

   长久的热烈掌声。钱董事长很高雅地摘下礼帽，向众人三鞠躬，又分别向书记、县长鞠躬。

   李县长向大家简介了钱董事长的经商简历。钱董事长的高祖是江南省天马县人，曾祖出洋后定居香港，已历四世，钱董长是老二，现任香港东方企业集团公司的副董事长。李县长介绍完后，大声说：

   “现在请钱董事长讲话。”

   又是一阵长久热烈的掌声。

   钱董事长向桌子走了一步，正了正身子。李县长连忙把麦克风扭低一点，对着钱董事长的嘴。钱董事长说：

   “女士们，先生们：

   敝人感谢大家赏光！（掌声）

   中国人就有中国心，不管到天涯海角，对祖国、对家乡都怀有深厚的感情。我的根在江南，我与大家是同胞，是同乡。我在澳大利亚考察时，听到江南省有个永安县招商开发矿产，就立即飞回香港，召开董事会，决定前来投资，以表赤子之心，报效祖国！（掌声）

   当今世界，冷战结束，是和平建设时期，是企业家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企业家，也就是大陆同胞所称的资本家，并不是一心只追求利润，黑着心肠剥削工人的坏家伙，也不是赚了钱后只图个人和子孙坐享其成的一身铜臭的为富不仁者。企业家不断地赚钱，不断地扩大生产，广招职工，减少失业，善待工人，上下团结；企业家无私地向慈善机构和灾民捐赠，援助科技教育，为人类作贡献。当然，企业家要赚钱，只有赚钱，才能表现企业家的才华，才能使企业兴旺发达，促进社会经济繁荣。如果吃亏了，破产了，怎能称得上一个好企业家？钱，本身不坏；好和坏，就在乎人们怎么去赚钱，怎么去花钱。

   我的家庭三代是企业家，赚了二十多个亿，在国外有八家子公司。我一直在寻找支援家乡建设的机会。今天，机会终于来了，我与老乡在一起共商开发金牛山矿产了！（掌声）

   我希望乡亲父老们，抛开阶级偏见，抛开互相猜疑，团结一心，创办我们的企业！（掌声）

   金牛山矿业一定要赚钱，一定要越办越兴旺发达！（长久热烈的掌声）

   谢谢大家！（掌声）”

   “讲得好！有感情，有雄心！”冷不防门边有人拍手喝彩。

   众人一齐向门边望去，原来市委解放书记来了。慌得柯天任和李建树连忙走过去，扶着解放走到台前。柯天任向钱永胜作了介绍。解放与钱永胜热情地握住手。

   “你我原来是敌对阶级，现在成了最好的朋友，矛盾转化了嘛。我们现在不叫你是资本家，改称企业家了。企业家和工人为振兴祖国经济成了一家人嘛。我代表市委和永安县人民欢迎你！”解放很风趣地说。

   众人又是一阵长久的热烈的掌声。

   “感谢书记大驾光临，敝人感到十分荣幸！”钱永胜不亢不卑地说。

   解放书记向众人作了简短的讲话，指示县委、县政府与钱董事长通力合作好。柯天任也讲了话，矿业公司的领导表了决心。直到五点半，共产党的领导们和香港资本家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共进晚餐。晚餐后，钱董事长分别向与会者赠了贵重礼品，领导们万分感激香港资本家的厚恩，恋恋不舍地散去。

   宴会的第二天，双方签订合同，柯天任因病未出席，李建树主持洽谈。钱永胜投资二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一点六亿多元，却只占股百分之四十八。本来，按两亿人民币的总投资计算，钱永胜应有股权百分之八十。但是，钱永胜出于爱国爱家的感情，不斤斤计较出钱多少，按共产党的政策办事，保持企业的社会主义性质。永安县方面当然十分满意，合同订得很顺利。矿业公司挂牌庆典那天，解放书记与钱董事长共同剪彩。

   矿山开采和冶炼厂同时开工了。按照合同，基础工程由港方出资。钱永胜拨出二百万元使用，说大批款子在一个月内到位。基础工程进行了二十多天，二百万元快用完了。钱永胜连连电催香港，又派人飞往香港催款。香港那边来电：因为有紧急情况应付，要延长一个季度来款。钱永胜就派人向李建树提出两个方案：一、钱董事长亲自回香港催款，但又担心回港后被事务缠住。造成停工；二、港方暂向工商银行永安支行借贷，两个月后还贷，不占用永安方的投资款。李建树同意了第二个方案。钱永胜就派助理吴风雨去工商银行办理贷款二千五百万元，并全部提取现金，以便使用。钱永胜支付工程五十万元。工程进行了一个星期，钱又用完了。钱永胜的人员都有四、五天没到工地来视察检查了。矿业集团领导就到桃源宾馆拜访钱永胜。宾馆人员说钱董事长找市委解放书记商量什么造船工程去了，已去了四天。过了五天，钱永胜的人还未回宾馆。矿业集团公司领导作慌了，把情况汇报给李建树。李建树一听，感到情况不对，起了疑心，带着矿业集团领导人一起去宾馆，没见着钱永胜一伙人的影子，又转去向柯天任作汇报。

   柯天任一听，连忙给解放书记打电话，汇报了情况。解放说钱永胜来找过他，谈造船的事，只谈了一个多小时就回永安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