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年端午节后，太阳就像行驶到湖北十堰市到四川达县市的那段铁路上的列车，过了一条黑黑深长隧洞，光亮几秒钟，又钻进黑乎乎的隧洞里。整整两个月，太阳没钻出乌云几个小时。天气预报，要么是中雨，大雨、暴雨，要么是暴雨、大雨、中雨。雨水落在高山低坡上，那被治山治水英雄们连年翻松的泥土沙石、枯枝败叶、树茬草根，随水冲下山来，汇入溪流。溪流立即混浊，溪沟堵塞，一股股黄色洪水，打着漩儿，满垅满畈乱冲，冲进小河。小河两岸被治水英雄们围垦了，河道不够用，洪水一怒，把两岸村庄吞没，成了一条条大黄河，浩浩荡荡，漂动着大片大片黑色的浪渣屑，浮游着人和家畜的尸体，汇入贵河。贵河被英雄们拦腰截断，贵河两岸湖泊、滩涂、芦苇荡都被治水英雄们围垦造田了。各围垦堤的泵站轰鸣，向贵河排出座堂水；贵河上游被拦断成水库，水库向下溢洪；贵河下游出江口处被排灌站大铁闸锁住；洪水暴涨，在贵河左右上下奔腾冲突，得不到流畅，愤怒了，冲破河堤，翻决围垦堤，淹没庄稼、房屋，让险情时时刻刻发生，让突发事件层出不穷。每晚电影上总有灾情、险情镜头出现：树木梢杪在洪水中挣扎，侥幸的小男孩骑在树杈上，屋顶像鱼的背脊，哭丧着脸的老太婆伏在瓦楞上……

   豪言壮语云：“小雨小干，大雨大干。”“危险时刻，方显英雄本色。”“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海燕渴望暴风雨，英雄渴望危险时刻。在这暴风骤雨、洪水泛滥、天灾大降的时刻，是从中央到地方的革命领导和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人民战士表现英雄本色的时刻。总书记江泽民来到了长江荆江分洪段，身穿雨衣，手拿扩音喇叭，安全地站在巨轮甲板上，观看那“一片汪洋都不见”的景象，欣赏那“军民团结一条心”的抗洪壮观场面，表现着洪水、部属、士兵、人民围绕在自己打漩的核心地位。体会着毛主席一挥手、百万红卫兵晃来荡去的领袖风味。这景这情，是总书记表现伟大领袖权威的最佳时刻，他扬起喇叭筒，对着江面，对着抗洪士兵和老百姓，发出了气吞山河的声音，号召抗洪士兵、老百姓要不怕牺牲，战胜洪魔，赞扬团结在党中央周围的中华民族的高度凝聚力。抗洪士兵、老百姓在总书记的鼓励下，没命地奔跑，没命地往水里跳，不断地做英雄，不断地做烈士。与荆江分洪相邻的牌洲湾江堤破了，一夜之间五百多老百姓成了落水鬼，并没成为烈士，保障了领导干部的生命安全，让领导干部在灾后去主办授奖大会。

   永安县委书记柯天任是个极其机灵的人，当然要抓住这个时刻执行总书记的指示，效法总书记的楷模，表现自己的英雄气概和领袖风度，取得抗洪中巨大政绩。

   柯天任站在县委办公大楼书记办公室的窗前，观赏着窗外的雨景：瀑布似的雨条扯天拉地，大院雨水四溢，街道成了小河，小车被陷，大车缓行，商贩在慌忙地哭叫，小学生被突来的水流卷走；远山乌蒙，贵河汪洋，洪水中的船儿忽而不见了。柯天任情不自禁地朗诵起毛主席诗词来：

   大雨落幽燕，白流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雄伟！壮观！秦皇伟大，魏武英雄。”柯天任激昂起来，大声咏赞。蓦然间，他头脑里跳出一个残忍的念头：“洪灾，不死一批可怜虫，称不上重灾区，要不来大批救灾款；抗洪，不死一批傻瓜蛋，表现不出英雄气概，干不出抗洪政绩。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柯天任是真不愧是一个伟大而非凡的英雄，他的思想是伟大而非凡的，是与毛泽东心连心的，是渺小而平凡的正常人所想象不到、领会不了的。在面对暴雨洪水时正常人能有雅兴赞美大自然的壮丽么？能有雄心想起秦皇、魏武么？能欢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么？不能，常人只有担忧，像范仲淹那样的担忧。只有列宁、毛泽东、柯天任这些超人才有那种壮志豪情。

   柯天任抒发了一阵豪情壮志后，就通知召开科局、乡镇领导干部的紧急电话会。在电话里，柯天任说：“革命干部们，共产党员们，我们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灾。面对严重灾情，面对危难时刻，我们不能畏缩，到抗洪第一线中去，领导人民，不怕牺牲，战胜洪魔。谁怕死，谁狗熊，谁不怕牺牲，谁英雄。同志们，表现共产党人英雄气概的时刻到来了！”

   柯天任发了号召后，李建树作了具体安排和要求。

   电话会后，柯天任指示邵月钟、毛仲义去弄汽轮，和自己一起到贵河巡视和指挥抗洪。邵月钟、毛仲义当然明白柯天任的指示，要保护好书记的安全。

   在永安县的贵河的上游，一艘大汽轮和四艘护卫汽艇，顺流而下。柯天任站在大汽轮甲板上，身穿雨衣，手提高音喇叭筒；邵月钟手捏指挥电棒，站在左边；毛仲义一身警官服，手叉腰间手枪，站在右边。电视台记者，在柯天任前后左右拍摄镜头。贵河两岸，堤坝上下，奔跑着百万抗洪民众、战士。柯天任每到人多的一处，就停下来，用高音喇叭发出电激雷崩的声音。柯天任所到的地方，干部们就带领民众跳下水去，手挽手，形成护堤弧形人墙，高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高呼：“为柯书记争光！”柯天任来到飞燕镇段，发现没人下水做人墙，就命令毛仲义、邵月钟乘汽艇去抓来一个村支书和一个副镇长，就地免职，以示惩罚。

   柯天任来到下游东湖段。这段险情严重，洪水已超过老堤，加高的新堤都是编织袋装土做的。柯天任的船队在急流的河面上激起了巨浪，拍打新堤，翻越堤面，新堤一下子溃出两个缺口，呼噜两声响，河堤破了，上游的洪水急速向缺口冲，下游的洪水掉转头奔腾而来，河面上顿时起了好多巨大漩涡，走在柯天任前头的汽艇被卷下去了。毛仲义急命汽轮舵手掉头，汽轮很吃力地离开了缺口，驶到一个山坡悬崖下停住。柯天任吓出一身冷汗，看到汽轮平稳了，才定下神来。他看到那两个缺口，愈来愈宽，洪水向堤内低处汹涌澎湃，浪头有两、三尺高，浪潮一下子奔出五、六里远。在浪潮中，那艘汽艇变成了一片蓝叶，在翻滚，无数个尸体变成一个个水泡，在沉浮，倾间，两边堤内“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后来据不完全统计，这次缺堤，护堤人员死了二千六百多，冲没村庄十八个，冲毁房屋五百多间，淹死群众一千四百多人。

   柯天任的汽轮再不能向下游走了，就开了回去。

   当晚，县电视台播放了柯天任书记亲临抗洪前线的一组新闻记录片，后来，市、省电视台转播了，中央电视台也转播了两则。而那缺堤、毁屋、死人的情节被封锁了。柯天任抗洪英雄事迹扬名天下，在省抗洪英雄授奖大会上，作了典型发言。

   柯天任在发言中说：“我们党和人民经受了一场战争考验，在抗洪战争中，表现出全国人民团结在党周围的高度凝聚力，表现出党和人民战无不胜的英雄气概。党和人民胜利了，洪魔失败了，人定胜天！”

   可是，地理风水先生钟德躲在阴暗角落里说：“洪水使全县损失十几个亿，夺走了几千条生命，吆吆喝喝地翻堤越坝，无拘无束地流入大江，并没有理睬抗洪大军。洪水胜利了，犯天的人失败了。不是‘人定胜天’，而是‘天定罚人’。”

   洪水退了，中央、省、市、县领导下来考察灾情了，领导人民打一场救灾运动了。

   江南省一位副省长率团来到重灾区永安县。

   在副省长到来前时，黄土市长电告柯天任：“省领导来考察，要摸清永安县受灾多大，基层干部抗洪和自救情况，再决定救灾多少和表彰单位人员。你要作好汇报准备，不准有差错。”

   柯天任急忙召开乡镇以上干部电话会，指示说：“一定要把灾民生活安排好，要有典型区，让上级领导看了放心；一定要把抗洪事迹汇报好，让上级领导听了舒心；一定要把灾情说严重，让上级领导分发救灾款时定下决心。谁出问题，谁负责。”

   各乡镇召开村、组干部会议，办收容灾民典型区，挑选被访问的灾民代表，进行思想武装，训练对答内容，作好充分准备。

   省考察团分为三个小组，柯天任引导有副省长参加的那个小组。那个小组重点考察红石镇南湖灾区和牛湖镇东湖灾区。

   五人考察小组出发了，队伍浩浩荡荡，警察摩托车队开路，接着是公安局长毛仲义小车，柯天任小车，副省长小车，市领导小车、县蹲点机关领导小车，武警中队大卡车殿后。一路上，到处是迎接省考察团的横幅和标语，只是不见人影，因为实行了临时戒严。

   在红石镇界边，镇委书记刘会猛带队迎接。刘会猛请示柯天任，是不是先到镇里吃饭后再去考察。柯天任请示副省长。副省长用手一摆，生气地说：“我不是来吃吃喝喝的，是来了解灾情的。直接到灾区去，我要真实情况。”

   刘会猛立即指示镇派出所和南柯村村支书开路。

   南柯村支书乘坐的小车带头奔去，镇派出所所长小车紧跟着。在高速公路的一个岔路口，向南一转，上了一条坎坷土公路。

   在上坡的地方，有三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跪在路中间，拦车哭叫：“青天大老爷呀，救救我们吧！”

   柯支书下车，俯身去扶一个老头，说：“大伯，今天省长是来救我们的，你们快回去，不要跪在这里出丑。”

   “我们要向省长当面说灾情，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会汇黑报的，村里许多事就是坏在你们手里。”一个老头说。

   “我们不闹事，出什么丑？你才出祖宗十八代的丑！”另一个老头说。

   这时，刘会猛的小车来了。他看到有人拦车，连忙下来，走向前，一手牵一个老头，说：“老大爷，我们是来救灾的，你们先回去，让开路。”

   “青天大老爷，你听我说。”老汉不认识刘会猛，看见刘会猛身材魁梧，衣着整洁，有富贵相，以为是省长，就哭诉起来，“南湖围垦堤是洪水冲不破的。村支书和村里几个流氓地痞勾结在一起，抢包了南湖，深夜派人去挖堤脚，放鱼到围垦田吃稻谷。我们村民有人自觉地去守堤坝，赶了挖堤的人。但那堤脚被挖了一个大窟窿，向内冒水。看堤人就去报告村支书，找不着鬼影子。一个时辰后，堤就破了。第三天中午，村支书才带蹲点的镇干部来抗洪，组织了二十多只船运土，请来县电视台记者拍抗洪表功的电视。这些狼心狗肺的贪官污吏，害得我村三千多亩快成熟的水稻被淹了，全村人生活没着落了。青天大老爷呀，你替我们作主呀！”

   这时，后面的车队来了，刘会猛急了，大声喝道：“你们这些老家伙，好不晓事，镇村干部带头抗洪，你们却诬蔑干部，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来人，快把这三个老反革命分子抓到派出所去！”

   派出所长指挥警察和联防队员抓走了三个老汉。

   路畅通了，车队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