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零四回 怒灾民反抗征收队 勇武警围剿东湖村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却说田小庆在“生产自救”运动中赢了刘会猛一局,又想在“征收运动”中再赢刘会猛一局。刘会猛在“征收运动”中提出的口号是:“不少交一粒粮,不少交一分钱”。田小庆提出口号是:“大灾大奋斗,大灾大贡献”。比上年,东湖村每人口增加三项任务:灾民自调费五元,赈灾义演费五元,堤坝复修费五元。这样,比去年第人口上交的二百五十元多交十五元,五口家要上交一千三百二十五。田小庆窃得刘会猛的情报:一个月内完成上交任务。他就规定牛山镇在二十天内完成征收工作。田小庆在镇、村、组三级干部参加的征收会议上说:“凡不能按时完成上交任务的,住村干部和村支书、村长一律撤职,还要罚款。”田小庆在会上点名熊太和和潘要武要把东湖村抓出好典型来。会上,还成立了镇征收执法队,随时出动捉拿抗交坏分子。
这“征收运动”可比“生产自救运动”厉害多了。“生产自救运动”只是要灾民吃苦耐劳、去为干部们创造政绩,灾民们是能忍耐住的。“征收运动”是对灾民抽筋剥皮、敲骨吸髓,要他们的命,不要他们活,哪能忍受得住呢?
中国的史书有记载、中国的文人有颂词:中华民族是礼仪之邦,中国人民有礼让忍耐美德,有吃苦耐劳精神。在灾年,吃尽了树皮草根,再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却忍耐下去了。要是官家能施舍一些掺了沙土和石灰的“难民粥”,灾民们就高呼“青天大老爷”、“大救星”。中国家民的耐劳精神同样惊人,几天不吃不喝,坚持劳动;满身鞭痕,昏倒在地,爬起来再劳动。中国农民的忍让精神更令人惊骇:眼被打青,鼻被打肿,人倒在地上,心却在想:“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不发怒,不还手,更不敢在恶人皮肉上留下印记,直到恶人满足了打欲而住手为止。但是,在兄弟争论不赡养老人,在子女争分遗产,在妯娌分家争一碗一筷,在邻居争出水沟和房基,在亲戚朋友争礼品多少,在乡邻争山湖分界处,就互不相让,互为反目相残,同室操戈,宗派械斗,你死我活。中国的地痞流氓是中国农民的派生物,也就派生一些品质来:不敢御外,却敢斗内;不敢惹官,却敢欺民;不敢抗强,却敢凌弱。中国具有忠君爱党和民族主义、爱国主义的文人也是中国农民的派生物,也派生出一些气节来:不敢对身旁的邪恶说“不”,却敢对远在千里的外人说“不”;不敢对不允许国民说“不”的强权者说“不”,却敢对允许国民说“不”的执政者说“不”;不敢对眼前欺负善弱的强恶者说“不”,却敢对除恶扬善的善强者说“不”。你看,南柯村三老汉为全村人抗争,南柯村人却不去营救和帮助三位老人,反而嘲笑三位老人自不量力,多管闲事,儿媳妇骂得老头自杀。南柯村人得一、两斤大米和五角钱的救助,就不去追究干部们贪污了多少,而去高呼“省长送温暖,书记是青天”。东湖灾民,自己不去力争救灾款,却眼红南柯人得救灾米,团结一心去为田小庆书记拼命地干虚假事,创造政绩。具有这许多美德的人民,当然会被大救星的毛泽东赞誉为“多好的人民啊!”
但是,俗话说:“事有极限,物极必反”,“狗急跳墙,人急造反”。人,毕竟是血肉之躯,身体承受力是有限度的。如果让灾民们吃个半饱,驱使他们出力出汗,他们能忍受下去的;如果让灾民们短时间不吃不喝,强迫他们出力出汗,再放他们自由找食,他们也是能忍受下去的;如果不给灾民们救助,把灾民们家中东西抢光,放他们自己去找野菜,去乞讨,他们也能忍受下去。但是,如果让灾民们出尽了力,流尽了汗,把他们家中洗劫光了,又在他们的腰上扎钢箍,在嘴巴套铁锁,不许他们动弹,要他们献血、献肉、献骨、献髓,他们就忍受不下去了,就要扭腰摇头,四肢动弹起来,这就是反抗。这时要是陈胜在其中,振臂一呼:“等死,死国可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灾民们就会一齐爆出仇恨和愤怒,挣脱箍锁,亡命反抗,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造成天下大乱,王朝倾覆。东湖村人在“征收运动”中,就处在这种被逼得无路可走的困境中。 却说住村副镇长熊太和与村支书潘要武开了镇“征收”会议,回村后,就组织征收小组,先是日夜挨家挨户地说理征收。他们说:“皇粮国税是少不了的。”村民们也懂这个理,倾家中钱粮交了,不够,卖小猪鸡鸭交,还是交不完。熊太和和潘要武就想了一个绝招:“哪户没交齐,征收小组就在哪户吃饭。”这一招有效,村民们招待不起,就去借钱了,但还是交不清。离镇委规定的时日不远了,熊太和和潘要武急了,就想出一个强硬措施:最困难的人家开刀,带动其余户。征收小组摸底排序,选中了全村最困难的两户:蒋驼子和蒋傻子。
一天吃过早饭,熊太和和潘要武带领全体征收人员向蒋驼子家进军。
蒋驼子一家五口人,老婆是个瞎子,大儿子十二岁,痴呆,女儿九岁,未上学,小儿子六岁,被东湖村人戏为是:“三残二小户”。蒋驼子读了初中,人残志不残,穷得傲气,成日乐呵呵的,有一张好嘴,得人缘,是个怪觉人。他料定今年征收难过关,就想了个过关的法子,等待征收人员的到来。
这天,蒋驼子起得早,准备把大舅家的牛送去,再回家坐在家里应付征收。他打开大门,就看见征收队伍雄纠纠地向他家开来,连忙转身把瞎子老婆和三个儿女带出大门,站在大门旁。
蒋驼子向来到大门前的人打躬作揖,从破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黄梅牌”烟,见人就递一支,笑嘻嘻地说:“烟是和气草,吃了又可讨。只是我这烟‘黄’了点,‘霉’了点,各位见谅点。”
“驼子,你别给老子油腔滑调的。你应该明白,党和人民政府对你是关心的,这几年,减了你上交款一千五百多元。今年,党和国家特别困难,你要带个好头,把全年上交数完成。”潘要武严肃地训斥道。
“党是英明伟大的,只是人民‘真腐’,不理解党。我蒋驼子却懂这个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想起红军过草地,翻雪山,吃那大的苦,作那大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红色政权。想起刘胡兰宁死不屈,黄继光胸堵炮口,邱少云烈火烧身,王杰‘一怕不苦,二不怕死’,还不是为了党的伟大事业么?今天,我蒋驼子人残心红,该为党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我率全家人在此向党宣誓:不怕没饭吃,不怕没衣穿,不怕没房住,不怕讨米要饭,为完成党交给的征收任务,把全部家产上交给党组织,全家人去流浪。”蒋驼子一本正经地说,从瞎子老婆手里拿过锁子和钥匙,颤着双手,捧送给潘要武,带着全家人要走。
“慢点。”生产组长叫道。他扭头对潘要武说:“支书,驼子一走,他家那份田地没人种,明年上交向谁要呢?”
“明年今日,我把讨米得的钱上交,决不辜负党的期望,决不为难革命干部。”蒋驼子说。
“等一下,等我们清了家产后,你再走。”熊太和说。
蒋驼子带着全家人站在屋场边,看着一群人拥进屋里,搬东西,清产估价。
会计蒋美忠打着算盘,口里叫着:“稻谷一百三十斤,折合人民币五十二元。小麦十五斤,折合人民币七元三角。菜油一斤,折合人民币四元五角。猪仔四十二斤,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三元。米糠二十一斤,折合人民币四元二角。破棉絮两床,折合人民币二十元。,破床单一床,折合人民币三元。铝罐一个,折合人民币四元。破铁锅一口,折合人民币一元三角。大坛两个,折合人民币八元。小坛四个,折合人民币六元。其它一文不值的家什一律不收。总计人民币二百二十二元。全年应上交一千三百二十五元,下欠一千一百零一元五角整。”
蒋美忠念完,对蒋驼子说:“驼子,你来看一下账。”
“不用看,我们应当相信党。”蒋驼子流着眼泪说。
“你要签字呀。”蒋美忠说。
蒋驼子默默地签上名字。
“镇长,这房子怎么叫价?”潘要武请示熊太和。
“慢着。”熊太和一摆手,说。他看着蒋驼子屋场西边的一棵柳树下拴着一头嫩牛牝,接着,走过去,拍了拍牛肚,又走回来,问蒋驼子:“驼子,这牛是你的吧?”
“不是。”蒋驼子紧张起来,解释说,“牛是我大舅的,牵来帮我犁地,叫我帮他放牧几天。今天,我就要送还给他。”
“驼子,我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人,借东家还西家,不欠债务。你现在欠国家的太多了,应该借亲戚朋友的还国家一点吧。这牛就当作是你借来还国债的吧。”
“那不行!镇长,那牛也不是我大舅一家的,是大舅村里四户共有的。我一家人讨饭、去死都行,不能连累亲戚几家人活不成。”蒋驼子慌了神,说着,就一跛一拐地跑过去护牛。
“你把上交结清了,下次,党会救济你的。”熊太和继续耐心地说服着。
“我活不到下次了。”蒋驼子背靠着牛肚,说。
“狗娘入的!你刚才对党起誓是假的?俗话说:爹亲娘亲不如党亲。你把亲戚朋友看得比党还亲?熊镇长跟你讲了那么多革命道理,你还顽固不化?给老子滚过来!把牛抵上交!”潘要武可没有说理的耐性,喝道。
蒋驼子不动,抱着牛脖子哭。
“蒋驼子的性质变了。”熊太和说。他在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原理研究眼前出现的新问题:蒋驼子从人民内部矛盾转化为敌我矛盾了。面对阶级敌人,熊太和立即作出英明的决断,命令身边的工作人员:“把蒋驼了捆起来,把牛牵走。”
“人在牛在!来吧,你们这群狼狗,老子跟你们拼了!”蒋驼子背靠牛肚,紧握双拳,怒目环视,泪涕双流,声厮力谒。
这蒋驼子突然变化了,成了凶恶的阶级敌人了。这是从量变到质变的突然飞跃。在场地每个人都十分熟悉这种矛盾论,在实践在司空见惯。面对能战胜的阶级敌人,共产党员们都有英雄作战的精神,有四个共产党员冲上前去,两个绕到蒋驼子背后,把手伸过牛背,将蒋驼子的脖子掐住;另两个从正面出击,一前一后,很快把蒋驼子制服,绑起来,解下牛绳,牵着。
蒋美忠向熊太和问了牛价,在账上加上一笔,对在押的蒋驼子叫道:“牛折价八百元,下欠三百零一元五角整。”
“这房子就不折价卖了,留给那瞎子带孩子住。”熊太和说。
潘要武把锁子和钥匙丢到蒋驼子大门口,带领着征收队,押着蒋驼子,牵着牛,挑的挑,提的提,走了。
蒋驼子的瞎子老婆和三个小孩瘫在地上,哭成一团。村民们望着征收队远去,有几个中老女人把瞎子女人和小孩弄进屋里,有几个中年妇女拿了一些米菜来,送了小锅和旧铁罐,煮了一锅粥,让瞎子和小孩吃。村民们默默地做,做完了,又默默地走,不敢议论,怕惹祸上身。
在东湖村党支部会议室里,征收队又在开会。
熊太和说:“我们打了歼灭战,攻下了蒋驼子这个反动堡垒。明早,去解决蒋傻子问题。然后就发起总进攻,务必在镇委规定的时间内圆满完成任务。”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