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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五回 萧疯子连砍革命刀 赵地主被逐芦苇荡 (上) 却说斗争尹安定、柯丹青后,解放等人速战速决,第四天是个晴天,就召开了红石区公审宣判大会。 大会在南柯村后垴举行。后垴东边有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坪,坡下搭起了一座又长又宽又高的木板台,台上被分隔成前后两部分,前台大,后台小。前台上放有长桌长凳,挂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的肖像;台前拉了一条红布横幅,上贴白色剪纸字:红石区第一次镇压反革命分子大会 两边长木柱上贴着红纸对联:镇压恶霸匪徒 巩固人民政权 会场四周贴着红绿标语:穷人翻身作主了!打倒恶霸匪徒!肃清反革命分子!打倒美帝国主义!掀起抗美援朝运动!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新生的红色政权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全区劳苦大众,在革命干部的带领下,在民兵的保护下,敲锣打鼓,高高兴兴地涌入会场。从垴坡高处向台下站满了人,人人手里捏着一面三角小红旗。在会场两侧,有秧歌队,小杂剧在表演……还有卖油条小吃的。 这气氛,这情景,表现着这大会既是阶级敌人痛苦的时候,又是人民大众快乐的日子。 台上,解放、李得红等主要领导入座了。台周围民兵守卫着。 在台前左角边站着一个稀奇古怪的彪形大汉:二十三、四岁,身材高大,衣服破烂,袄面布片迎风招展,黄黑色棉絮一块块地绽出来,乱绒绒的;赤脚板,拖一双半截鞋跟的布鞋;头发蓬乱披肩,满脸络腮胡子;右手握着一把关公大刀,贴身竖着,刀面白光闪闪;左手下垂,笔直笔正地站着;一脸傻笑,露着黄色的大门牙;目光呆直,不知转动。这是红石区都认识的人,叫萧戊辰,又叫戊辰疯子。 萧戊辰是南湖乡独山堍村人。他一生下来就半痴半呆。因戊辰年生,所以叫戊辰,也没取学名。在十四岁时,他受到日本鬼子的惊吓,疯了,乱打人。后来疯气好了些,能干体力活。十七岁时,父母双亡,他就乞讨,或帮人干重活。萧戊辰什么人也不怕,讨饭很凶,不给,就发疯打人。他也不全疯,待他好的人,就下劲干活。他还懂得知恩图报,见着独山堍的名人邹宗英就喊:“区长,你来了。”这邹宗英是从省城住学回家的,在县中学教过书,被选上了凤凰区区长。他很关照萧戊辰,经常给萧戊辰粮油、衣服、被子。南湖乡人民政府成立后,乡党委书记李得红在独山堍村蹲点。有一次,萧戊辰发疯,闹会场。李得红向萧戊辰头顶上放了一枪。萧戊辰被吓住了,不敢动。李得红就把萧戊辰痛打一顿,关起来,进行教育。萧戊辰被李得红驯化过来了,害怕了,就听李得红指挥。在独山堍村开斗争大会时,李得红叫他打敌人,他就打,叫他停,他就停。李得红赏给萧戊辰一把关公大刀,叫他开斗争会时就站在台前左角上,成立正姿势。这萧戊辰就十分高兴参加斗争大会。听说那个村开斗争大会时,他就自觉地背着关公大刀去了,站在台前左角,立正站着。 用毛泽东思想作标准来衡量,这萧戊辰是典型的雇农无产者,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最忠诚的最坚定的革命战士,是斗争性最强的革命积极分子,是反动派闻风丧胆的无产阶级战斗英雄。他确实多次获乡、区英雄奖。毛泽东思想就是这样地战无不胜,能把傻子疯子变成革命干部、战斗英雄,又能把文人、聪明人变成疯子、傻子。这萧疯子就是这样自觉地背着关公大刀参加斗争大会,一直坚持到文化大革命后期,被他打死、打残的人一百多个。本书主人公柯和贵曾经借此恶毒攻击“党天下”说:“从萧戊辰的行为看,这个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是典型的痴呆、疯人政权!”这是后话。 却说萧戊辰理所当然地站在斗争大会的台前左角,不声不响,耳听领导讲话,眼看跪在台前的阶级敌人,一听到示意他打人的声音,他就扑过去。 大会开始了,解放照例讲话。讲完之后就呼口号。台上两角站着两个干部,用广播筒传呼口号,会场上各制高点都有人用广播筒传呼口号。就像朝庭里太监传呼圣旨一样,从内到外一个接一个地传唤下去,会场上的劳苦大众也稀稀落落地呼口号,那小三角红旗稀稀拉拉地举起,落下,落下,举起。 广播筒传出了吸引与会者的声音:“把反革命分子押上台前!” 一会儿,台前跪着十一个人,人人五花大绑,人人都像被割断气管的鸡,头向前下垂,脖上的绳子被缠得成了箍子;人人头戴高绿帽,脖挂大纸牌,牌上写着字。尹怀德拿着广播筒,从左至右介绍着:“恶霸尹安定、匪徒柯丹青、人民公敌邹宗英……” 台下人群骚动了,向前挤,想看个清楚,听个明白。李氏站在台前不远的地方,看到人群挤压过来了,连忙抱起柯和贵向侧边走,脱离人堆,走到坡中部空地上。她对柯和贵说:“等一下要枪毙人的,人群那么挤,很危险,你不要乱跑。” 柯和贵点点头,靠紧母亲站着。 斗争和控诉开始了,革命积极分子踊跃上台。那萧戊辰听到了叫他打人的命令,就按着顺序,用刀背排头打过去。敌人一个个地倒下去,不能动弹了。唯有邹宗英没挨打,还跪着。 “娘呀,萧疯子为什么不打那个人呀?”柯和贵问。 “唉,戊辰还有良心,知恩报恩呀。”李氏叹息着。她向儿子说了邹宗英关照过萧戊辰生活的事。 邹宗英没人斗争、控诉他,只有李得红宣布他的罪状。 李得红语音一落,台下有人高叫: “邹区长是清官,不能枪毙!” “不能枪毙邹区长!”不少人跟着喊。 “劳苦大众们,邹宗英是人民公敌,是大家的敌人。你们不要被他的假慈悲迷惑了……”解放拿起广播筒大声宣传。 “邹区长不是人民公敌,是人民的好官!”台下的叫喊淹没了解放的话。 “邹区长不是假慈悲,没作过恶事,我们了解他。”台下有人宣传。 “我们请愿,放了邹区长一条生命吧!”台下跪下了一大片人,在哭求着…… “孩子,要出乱子了,凤凰区来了不少人,我看见紫金山村的人。我们站远一点。”李氏对柯和贵说。母子走到村边一个大树下站住。 “砰——砰——”李得红向天放了两枪,以示警告。 这时,邹宗英几次在努力伸直脖子,想说点什么,但那脖子直不了。后来听人说,邹宗英的气管被割断了,脖子缠了白布。 控诉完了,民兵给罪犯后颈窝插上长长的标牌,表示要立即执行死刑。每两个民兵提拖着一个罪犯,后面跟着一队持真枪实弹的民兵。解放、李得红等领导站在台前,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手盒子,居高临下,警察着会场。 台下密密匝匝的人头在攒动,让出一条人巷,让罪犯和民兵通过。 突然,会场上出现了两个场面:在坡上处,罪犯跪成一排,民兵们举枪射击,将罪犯击毙;在坡中小路上,一群人和民兵撕打起来,两个壮汉背着邹宗英向公路方向跑去。 看热闹的群众向前涌,台上解放、李得红举枪向邹宗英射击,萧戊辰跟在邹宗英后面,向涌上前的人乱砍,有几个人倒下了。背着邹宗英和随后拥护着的人拼命地跑,跑过公路,向前面的一片竹林奔去。这时,从竹林里射出一阵子弹,倒下七、八个人,邹宗英和背着他的人都倒下了。萧戊辰和走在前头的人转身向人群中跑。竹林里冲出了剿匪部队,都扛着冲锋枪。解放、李得红赶到了公路上,和剿匪部队小队长何建国见面握手。 李得红命令萧戊辰和民兵,把台下和公路上被打死的人扛到高坡上,与被枪决的罪犯尸体放在一起。被打死的人有十六个,其中有三个民兵和两个十几岁的男孩。李得红说:“和邹宗英一起死的人都是反革命分子,家属都是反属。”李得红还拍着萧戊辰的肩膀表扬了他勇敢追敌杀敌。萧戊辰这次受嘉奖是因祸得福,他本是受人指使来保护邹宗英逃跑的,他的大刀砍倒的是民兵和跑到前头的群众。 两个场面都收场了,会也散了。不少人还眷恋在会场上看死尸,争论着看到的惊险场面和残忍镜头,满足着好奇的心理需求。直到太阳下山了,会场上才没活人,只有死人。后垴坡上笼罩着恐怖气氛。 天黑了,李氏家吃了晚饭,两个儿子睡了。李氏关上前后门,点上菜油灯,照例坐在灶前做针线活。那钢针经常刺着她的手指,她不觉得痛,她心里在痛。在丑时,李氏听到有人在大门轻轻地敲响。她浑身哆嗦,不敢去开门。敲门声歇一会儿,又响起。李氏吹灭了灯,蹑手蹑脚地摸到大门边,侧耳细听。她听到大门外有喘息声。李氏抽开门闩,闪身在门侧边。门开了,进来一条大汉。那汉子关了门,上了闩,划根火柴。李氏看清了,是尹怀德。 “你来干什么?”李氏愤怒地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惊恐。 “表婶,我来求你帮点忙。”尹怀德急促地小声说,“你和和仁一起到后垴去,帮小毛把我叔父尸体扛到我家祖坟山。土坑已挖好了,棺材放到了坑里,香、纸都在坑边。我不能公开露面。我在一旁照护你们。” “啊——”李氏镇静下来了,说,“我马上和和仁一起去。” 尹怀德匆匆走了。 李氏忙点灯,叫醒柯和仁,没惊动已睡熟的柯和贵。母子二人急忙赶路。 月亮已经下山,满天寒星,没有风,下了霜,冷气刺骨,土路冻硬。柯和仁刚从暖被里出来,身上打寒颤,口里呵呵。到了后垴坡上,有狗在哼吠,不少人影在移动。人们互不说话,默默地干事。李氏小声叫着小毛,小毛呜咽着嗓子答应。李氏、柯和仁走近小毛。小毛正伏在尹安定尸体上,哭泣着解绳子。小毛解不开那双腕上的绳结,李氏就俯下身子,很有经验地用手摸绳结,用牙齿咬,咬动了绳结,解开了绳子。尹安定全身冰冷僵直,胸部还有粘糊的血。小毛跪下身去,把尹安定两手拉到肩上,背起来。尹安定矮小瘦弱,不足九十斤,小毛背着就走。李氏、柯和仁跟在后面。小毛走了一阵,气喘吁吁,因为死人比活人沉重。柯和仁接着背。 在李氏三人前面,有一个高大的黑影在游动,。那黑影和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三人停下,那黑影也停下;三人慢走,那黑影也慢走;三人快走,那黑影也快走。柯和仁毛骨悚然,以为是鬼,叫母亲看。小毛告诉柯和仁,那是尹怀德。 到尹怀德的祖坟山,尹怀德抱起尹安定的尸体痛哭起来: “叔父呀,我对不起你呀,我有罪,我也是无可奈何呀!你在九泉之下想开些,原谅我。我现在给你送葬来了!” 在尹安生坟旁有个黑乎乎的坑洞,洞四围是新起的黄土。小毛熟练地下坑,点起坑里的菜油灯,坑里亮了。这是刚挖好的长方形土坑,坑里放了一具黑漆棺材,棺材底铺了五、六坟厚石灰。小毛在坑内打开了一个包袱,取出几套寿衣。他又从坑内提出一小桶水和一个热水瓶,拿出新粗布巾一条和白粗布一迭。李氏给尹安定脱衣,抹浴,穿上新寿衣,裹上白粗布。尹怀德和柯和仁把尹安定尸体放进棺材里,压上石灰,盖上棺盖,钉了寿钉。三个男人填土,李氏在坟前烧纸焚香。过了一个多时辰,新坟做好了,尹怀德、小毛又哭又拜一阵,四人才离开坟,到赵月英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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