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柯天任一手制造和处理了东湖村案件，使全县征收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农民在大逃亡。柯天任决定来思考和解决这个问题。

   一天上午，柯天任来到办公室，把各乡镇有关农民逃亡的汇报材料集中起来看，越看越恼火：“那些蠢货逃出去的多了，到处诉苦，他们把永安县说得一团漆黑，自己的政绩就被抹煞了，自己的前途就被断送了。”柯天任对那些蠢货恨之入骨，恨不得亲自把他们斩尽杀绝。柯天任接连抽烟。在办公室里打转。柯天任又想：“前几任书记征收不断加码，又连年水灾，上报的农民增收数字是假的，那些蠢货的家底可能真的空了，没饭吃了。”他这样一想，对农民的怨恨消去了好些。“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使农民不逃亡，不怨恨我。”柯天任继续在想。柯天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头丢了一地。他终于想出了四招：第一招，对全县农村实行强制管理，进行集体劳动，集体上交，不准农民外逃打工，逃出去的要追回来。这是借用毛主席实行公社、大队、小队三级所制的管理方式，实践证明：这种管理制在三年大饥荒时，农民饿死几千万，也不反抗，只知喊“毛主席万岁”。第二招，把东湖村劳改犯都放回东湖村，监管种田，使田地不荒芜，抓个典型，杀鸡吓猴。第三招，搞一次全县赈灾运动，强迫个体户、私人企业、教师、事业人员向灾民救济。这样，让农民能喝上稀饭，把“红眼”盯住商人，把穷困的原因转到商人身上，把农民对县委的怨恨转到商人身上。第四招，抓几个不顺眼的贪官污吏，给农民解恨。柯天任认为：“这四招同时出手，那些蠢货又要高呼‘柯书记是大青天’了。”

   柯天任想出的这“四招”，在中国是行得通的，也不是他的发明创造，中国历代独裁者就是用这些政治权术。在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指导这此行为的思想基础：“不患贫而患不均”、“均贫富”、仇视“奸商”、痛恨“贪官污吏”。

   柯天任的伟大思想理论形成了，就要转化成巨大的物质力量。他作了战略部署：首先召开县、镇、村三级干部和全体共产党捐献赈灾大会，进行大动员；其次，在全县搞赈灾之类运动；其三，毛仲义抓东湖村劳改场典型，向全县推广经验；其四，检察长周华床抓三个贪官污吏作典型，向全县农民公布罪行。

   柯天任想好这些，已是中午十二点。他叫秘书去拿个盒饭来吃，边吃边打电话叫毛仲义、周华床来，面授机宜。吃完饭，柯天任叫秘书通知开常委会，自己草拟了一个《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指出：“这是在非常时期召开的非常紧急大会，是对每个革命干部和共产党员的一次大考验，考验对党的忠心、对人民的爱心和自己的革命牺牲精神。” 《紧急通知》规定：“每个与会者要有革命军人的革命作风，自备伙食，不准乘车，只准步行到会场，又步回家；不准迟到早退，不准缺席；大会上，每人向灾民捐献，少则一元，多则千元不等。凡违犯规定的，要受到党纪和法律的严厉惩处。”这是一份军令如山倒的《通知》。柯天任把《通知》交给秘方去打印一万份。中午二点开常委会时散发给常委们。常委们忙碌起来，分发到各科局、乡镇。

   各村接到《紧急通知》的时间不等，有的在晚上七点，有的在晚上九点，远的离开会时间只有十一、二个小时，要步行一百二十多里，真是：紧急通知、紧急任务、紧急行军。脑袋瓜“现代化”的镇、村干部，连夜用机动车把与会者送到离城关七、八里路远的村庄集合，天一亮，就举着红旗，雄纠纠地入会场。脑袋瓜木讷的镇、村干部就真的带队步行，入场时就迟到，被撤职不说，每人还罚款一千元。

   会场显出神圣肃穆的气氛来。在县师范大门口两侧各竖四个大牌，共八个大字：不准私语，不准穿插。门口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守卫，有入场检证工作人员。进了大门，一路上有警察哨岗。主席台设在运动场北头高处，横幅上大书：永安县三级干部和全体共产党紧急动员赈灾大会，场地上打了石灰界线，各镇与会者在镇委书记率领下进到自己的界线内列队站着。高音喇叭播着《大刀进行曲》、《团结就是力量》、《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革命歌曲。这场景和气氛，把人带到战火纷飞的年代，带在浴血战斗的环境中，使人敬畏，紧张。

   八点整，大会开始了。特别的会议，特别的议程。唱了《国歌》后，县委第一书记柯天任同志就作报告了。

   柯天任威武地站着，表情严肃。他没有讲稿，讲话时，时而双手反背在后，时而左手叉腰、右手扬起，时而双手握拳挥舞，时而两掌伸向天空，正像毛泽东在动员百万大军奔赴前线时的演说姿势那样。柯天任的声音，缓时如溪水淙淙，急时如长江咆哮，有时呜咽抽泣，有时激昂高亢。他的报告是一篇抒情散文诗，又是一篇极富鼓动性的革命动员令。现摘抄如下：

   “同志们，战友们：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条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党的组织原则是‘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革命战斗应该具有铁的纪律、铁的手腕，应该像雷锋那样‘对人民，要像春天一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应该像王杰那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今天，到会的都是革命干部、共产党员，跋山涉水，摸黑步行到会场，这就是二万五千里长征精神，是一次革命的锻炼。此刻县委召开紧急会议，就是需要大家去完成党交给的几项紧急的革命战斗任务，使大家面临着一场严峻的考验。

   永安县水灾濒繁，今年是大洪灾。老苏区的永安县农民是好样的，在战争年代，抛头颅，洒热血；在大灾之年，鼓足干劲搞生产自救，勒紧裤带完成上交任务。现在征收完了，永安县农民处在生活困难之中，有的难以过冬。我出身于农民家庭，是农民的儿子；我受过饥饿的煎熬，受过缺钱用的忧愁。现在，我当上县委书记了，仍时刻想着自己的父亲兄弟。我为农民的生活困难睡不着觉，做噩梦，梦见农民的孩子瞪着渴望求食的眼睛在哭喊：‘我饿了！’我醒来就哭了。”

   这时，扩音器传出柯天任悲咽声，抽泣声。

   全场肃静。突然，有人高呼：“柯天任是我们的好书记！”全场高呼。

   “同志们，我们必须拿出实际行动来，关心农民的生活。从今天起，一直到灾情缓解，我每天吃四两米，抽一元钱一包的香烟，用节省下来的钱去扶贫救灾。大家也应该为救灾民尽心尽力。”

   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欢呼声。

   “现在有一种人，不晒太阳，不冒风雨，水旱无忧，倒买倒卖，发灾年财。他们制造伪劣产品，出卖变质食品，贩卖缺碘食盐，短斤少两，坑害农民。他们偷税漏税，加重农民负担。他们是什么人呢？就是我们所唾骂的‘奸商’。‘奸商’是造成广大农民贫穷的根子。对那些不法商人，对那些‘为富不仁’者，我们应该仇恨！应该打击！应该清产！”

   “打倒奸商！”全场愤怒。

   “还有一种人，做官，忘本了，成天‘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不顾灾民的死活，却挖空心思的去贪污救灾款、救灾物资。他们是一种什么人呢？就是我们所痛恨的贪官污吏。对那些贪官污吏，我们应该痛恨！应该打击！应该清产！”

   全场雅雀无声。

   “还有一种人，忘我之心不死，唯恐天下不乱，趁大灾之年，乘我们暂时困难之际，煽动不明真相的灾民抗税，蒙蔽灾民逃荒。他们是什么人？是一小撮最反动、最凶恶的阶级敌人，比如东湖村的张志成、蒋中猛之流。对那些阶级敌人，我们要仇恨，要剥开他们的画皮，狠狠地打击他们，决不能心慈手软！”

   “打倒一小撮阶级敌人！”全场高呼。

   “同志们，战友们，救灾、打击‘三种人’，这就是党交给你们的紧急战斗任务。我们对灾民要爱得深，对‘三种人’要恨得深；我们要发扬抗洪英雄精神，凝聚在党的周围，带领全县人民，打一场漂亮的胜利的赈灾仗！”

   “紧密团结在柯天任书记为核心的县委周围！”“誓死完成党交给的紧急任务！”全声高呼。

   柯天任演讲完了，李建树作了简短说明，号召大家要认真学习、宣传、贯彻、执行柯书记的报告。

   大会第三项是各级主职领导向县委宣誓，表决心。

   大会第四项是捐献。柯天任带头向捐献箱投放了一千元，与会者有的捐五百元，有的捐三百元，有的捐五十元，最少的捐两元。

   大会最后合唱《团结就是力量》。如《紧急通知》所说，中午二点准时散会了。

   大会过后，各乡镇又召开了同样的大会，在全县掀起了一场打击“奸商”、救助灾民运动。同时，各乡镇组织代表到东湖村参观学习，搞集体劳动、集体上交运动。

   却说柯和贵及时得到了参加县“紧急大会”的李代仁报告后，说服了李秀云，连夜把经营部的货物降价变卖了，关闭了经营部，一家人搬到凤凰中学去住。

   柯和贵又想到王炽兴老师的商店，就急忙乘车去叫王炽兴老师也关店门。

   王炽兴老师是本书前第十五、六回所讲的柯和贵小学时的语文教师。他摘掉右派帽子复职后，调到飞燕镇中学教书。由于三个儿女大了，读书费高，在柯和贵的支持下，他让爱人蒋兰香也办了个勤工俭学小商店。那蒋兰香服务态度好，进货对口，生意就日盛一日，兼搞了小批发。

   柯和贵到王炽兴商店时，王炽兴、蒋兰香在吃中饭。蒋兰香连忙添碗加筷，让柯和贵吃饭。

   “和贵，年内你不能讨债呀，到了明春与你结清。”蒋兰香笑着说，想堵住柯和贵讨钱的嘴。

   “师娘，我不是来结账的，是来劝你们关门停业的。”柯和贵严肃地说。

   “呃——”王炽兴、蒋兰香同时惊讶一声。王炽兴顿了一下，说：“是不是中央政策要回头呢？不可能吧。从报纸、电台上看，政策不会回头。中国人再经不住折腾了。”

   “中央政策没变。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呀。”柯和贵把柯天任召开紧急会议的内容说了一遍，催王炽兴、蒋兰香快点变卖货物，关店停业。

   “工商、税务、公安、检疫的钱我没少交一分，赈灾时还出了二百元，我卖的货都合格，政府不会蛮不讲理吧。”蒋兰香说。

   “要整人，总是会找出理由的。去年，我们按时交了各种费，年终时各家都有理由，多征收了我店二千四百多元。”王炽兴说。

   “我们还欠柯和贵三千五百元，明春开学学费四千多元，年关这个月生意正旺，要是停业关门，明春就难过了。我看过出了年关再说。”蒋兰香说。

   “你们不关店，不到明春，年关就难过了。”柯和贵说，“我要说的都说了，如果师娘坚持不关店，就立即与我结算还账。”

   “我刚才说不是来结账的，怎么立刻就变了？”蒋兰香说，心里认为柯和贵不诚实。

   “我跟你们一时说不清楚，过几天，你会自己明白。”柯和贵说，“结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