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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五回 萧疯子连砍革命刀 赵地主被逐芦苇荡 (下) 众人走了,屋里又寂静下来。赵月英为两个孩子拉了拉被头,折了折被边。那两个孩子睡得很香,气息均匀,脸腮红圆,正在美梦中。孩子们仿佛这人间的事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早就把戴高帽受斗争的事忘了,就像他们被大孩子打了一顿那样简单轻松,过去了就没事了。熟睡的无忧无虑的儿女在刺痛着母亲的心。赵月英望着孩子,大滴大滴的泪珠滴下来,滴在被子上,她不让泪珠滴在儿女脸上,以免惊扰了他们。赵月英的脑海在被台风狂吹着,那海浪荡不是一排排的,而是毫无序次地打着漩涡,卷起浪山,把她掀起。她控制不了自己了,起身,开门,冲向黑夜,向前狂奔。她跌倒了,爬起来,踉踉跄跄,用脚走,用手爬,来到尹安定坟头。 赵月英趴在坟头上,双手抱着新坟头,好象在抱着尹安定的头。她吻着,哭着,呼天,喊地。四周是黑洞洞的,万籁俱寂。她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尖厉。她嗓子咽了,声音小了,只有抽泣,只有呻吟。她侧着头,枕着疏松的新黄土,像是在睡。她在迷糊中听到一种声音,那声音来自坟坑底层,像茅草颤抖着的沙沙声,像荒废古庙里的小虫咿咿声。赵月英却听清楚了,那是尹安定在呕呕低语,声音清晰:“善人也会遭凶遭难,但人间是属于善人的;恶人也会行凶得势,但人间不属于恶人。这是天理,这是不变的天理,这是恶人横行而不能改变的天理!” 赵月英敬仰尹安定,尹安定的话是不会错的。她点了点头,把耳朵贴紧在黄土上。她要钻进坑里和尹安定说一回话,和尹安定一起入地狱。那声音在继续: “你要想清楚。一个人的生命是天意,偶然会成形的,来得不容易。你的生命关系着另外两个小生命,关系着尹家的血脉香火,关系着我的灵魂得到安慰。一死了之,当然爽快,活着受苦受难,当然难磨。但好死不如歹活,你要珍惜生命,活下去,不能有一念之差。” 赵月英听明白了,她要活下去。她看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要回家了。她爬起身,胸前身子粘满了新黄土,也布满了白霜。她向四周望了望,没有人走动,就拖趿着步子回家。 清匪反霸、肃反、搞美援朝、土地改革几个运动都是同时进行的。在土地改革中,赵月英家被划为恶霸兼地主,张爱清家被划为恶霸家属。南柯村还有五户被划为不法地主,其中有柯铁牛的叔父柯啟文,瞿习远的伯父瞿学道。不法地主有两条出路:一是坐牢,二是被赶到离村五十里外的荒芜地方去自我劳动改造。地主的家产和田产人全部被没收,分配给贫雇农。不法地主瞿学道被抓去坐牢了,还有六户恶霸地主被驱赶,赵月英、柯啟文在内。 一场雪下过后,天晴了。山头、路边、瓦上、树上还有残雪。。正是:“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毛主席感到“分外妖娆”的喜悦,反动派却感到“分外凄惨”的痛苦。这一天,是南柯村六户地主恶霸被驱赶的日子。。全村恶霸地主都被押到后垴草坡上,全村群众也被集合到后垴草坡上。按上级规定,被驱赶的恶霸地主只能带被子一套,少数炊具、农具,三天粮油,穿随身衣服,其余的全部留下,上交村党支部。 柯铁牛的民兵给恶霸地主不分男女老少都戴上高低绿纸帽。尹怀德分配民兵押送。柯钟月、柯和仁被分配押送赵月英。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走在前头的是恶霸地主和押送发民兵。恶霸地主大哭小哼。柯啟文哭得最悲惨,不断申辩自己不是不法地主,而是合法地主,被柯铁牛赶上前几顿毒打。赵月英不哭泣,戴着高帽像戴着草帽一样,挑着一担篾丝箩,箩里一头坐一个孩子,昂着碎步而走。民兵不断地吆喝,踢打恶霸地主。走在后头的是欢天喜地的劳苦大众,有的踩高跷,有的扭秧歌,有的“车推车”,有的唱“卖补锅”……边走边演,。还有人把一面架在柯啟文脖子上,在旁边敲打。欢呼声,畅笑声,喝彩声,歌唱声……此起彼伏。前面痛苦,后面快乐,悲剧喜剧一齐上演,对比鲜明。 队伍走过红石区乐园街,尹怀德带领着欢乐的人群押着一部分不被驱赶的地主转回来。柯铁牛、柯钟月押着被驱赶的恶霸地主拐上了小路。 柯铁牛、柯钟月带着队伍走了二十多里小路,来到一个山嘴停下了,山嘴过去就是芦花平原了。柯钟月叫干部坐在一块大岩石上,望着熟悉的芦花平原。芦花平原白花花一片,望不到边。三人商量着如何安排六户恶霸地主。 “他们住在一起会谋反的,必须分散,每隔十里一户。”柯铁牛说。 “把他们的油粮都没收掉,让他们早点饿死,别再烦我们了。”柯太仁说。 “那不行,不能破坏党的政策。”柯钟月反对。 在分配中,柯钟月说赵月英一个寡妇带两个孩子,分配到港口便利些。柯太仁反对,说柯钟月有邪念。柯钟月瞪着牛眼要打柯太仁,柯铁牛也批评柯太仁瞎说。赵月英就被落实到港口了。柯啟文分配到芦苇荡中心的蚌壳凼,其余四户都隔开了。分配好了,民兵们分别押人走。柯铁牛还说,恶霸地主只能在被分配的地方居住,村干部每月来检查一次,发现挪了窝,就罪加一等。柯啟文央求着不肯去蚌壳凼。他知道蚌壳凼是滩涂,芦苇又密又厚,夏季淹水,冬季起火。柯铁牛、柯太仁把柯啟文打了一顿,强迫着走了。赵月英骂柯啟文:“贱骨头!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求情,亏你还是男子汉。”柯太仁要去打赵月英,被柯和仁拉住。 柯钟月、柯和仁押着赵月英走了。走进芦苇荡,柯和仁去抱起墨客,柯月钏背起文琼。在密不透风的芦苇杆中的小弯路上走了十来里,到了港口停下。 这港口,是双溪河流入贵河的出口处,有一条小路横穿芦花平原南北,沿河有小路贯通芦花平原东、西,在港口处,有东、西、南、北渡船。东、西、北三边河岸有些芦棚,是外地流民和渔船住的。南边河三里远有个山包,叫田堘,住有五六户人家,还有一间寺庙,一座高塔。赵月英被安排在贵河北岸和双溪河东岸交叉的一块芦苇稀虚的地方。 “钟月哥,赵月英没芦棚,这两个孩子今夜不冻死么?你先回去,我帮她搭个棚子。”柯和仁向柯钟月请求。 “天还早,我俩帮她一起搭棚,一同回家。”柯钟月说。 柯钟月挖坑,柯和什砍芦杆,赵月英割湖草搓绳子,两个孩子抱芦杆,抱湖草。柯钟月对搭芦棚很有经验,先把芦杆捆扎成圆村形,竖在八个圆坑内,又横上凡根圆捆芦杆根,用湖草绳扎牢,屋架就搭成了。他又捆扎许多小把芦杆作桁条,纵摊在架子上,横挡在四周;把散芦杆扎成墙,铺成天盖;又扎了棚门。三人干了两个多时辰,一个十五平方米的芦棚搭成了。柯钟月告诉赵月英,以后把芦杆墙抹上泥浆,厨房离主棚一丈多远的地方搭成。他还说,嫩芦根能吃,芦地能种庄稼。柯钟月、柯和仁在傍晚时走了。赵月英也没说感谢话,也没送,继续做事。她心里清楚,柯钟月虽然有些疯气,但还有良心,记得尹安定对他的关照。 赵月英在芦棚里摆了床位,草块垒成灶孔,从箩里拿出打火石,艾绒和一把面条,生火煮面条吃了,又烧水洗了。她去解被子铺床,让孩子睡。她打开被子,出现了一个白粗长条米袋,装有一斗米,还有一包盐。赵月英一眼认出,那米袋缝补的针线是表嫂李氏的手工。赵月英知道是李氏教柯和仁塞进被子里的。赵月英感动得流泪了。赵月英计划着,自己带有三天粮油,加上这袋米,到明年小麦收割时,共有半年时间,是不够吃的。这就要靠野菜、芦根、菜蔬来补充。赵月英服侍孩子睡了,独自站在棚门处,望着野外。 夜幕降临了,西边天空有弯月,有稀落的寒星。远处的山脉黑糊糊一片,对岸小山包的树林里透出几点极小的黄光点。两条河像两条暗蓝的深渊,深渊里有几点渔火。芦苇荡被夜雾罩住。在大雁哀鸣着飞过去,芦苇丛里传来麂子的哭声,近外有老鼠在索索地爬动。赵月英有些害怕,害怕这荒凉无人的死寂。她连忙进棚关门,怕门不结实,用竹扁担横挡着。 赵月英睡在床上。过了一会,她不害怕了,坦然了,甚至有安全感。这荒凉无人的死寂给人带来的害怕感,都远远比不上那有人制造的斗争让人恐怖。这些日子,她害怕人声,害怕人影。现在她脱离了人间,来到这鸿蒙天地,看不到人影,听不到人声,不用害怕受斗争、挨打受骂了。她的思想单纯起来,只考虑向大自然索取的生存物质。她想到这些,感到欣慰,轻松,就入睡了,睡得很香。 一大早,赵月英就起床了,开始谋计一家三口生活。她站在棚外,观察着芦棚,盘算着如何把芦棚加固,使芦棚不透风,不漏雨;如何把床位抬高,不受老鼠干扰。她观察着棚子四周的土地,在入春前要开出一片土地,抢种迟小麦、油菜和蔬菜。她想好了,就开始带着儿女劳动她砍去了一片芦苇杆,就挖地。那土地肥沃,土是黑色的,黑土里包着白嫩的芦根,拣起芦根一咬,甜丝丝的,就教儿女捡芦根。她挖了两厢地,拣了十来斤嫩芦根。她反把芦根洗净,剁细,和米一起煮成饭,又炒了一盘野菜,一家三口人吃得很饱。赵月英劳累了半个月,芦棚和四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棚墙糊抹上了泥浆,棚顶用芦叶搓成的粗绳缠绕着,牢固结实。棚墙四面开了深沟,一条直通向贵河,棚内地面不潮湿了。棚内被隔成三面,一间活动室,一间储藏室,一间卧室。床位高三尺,芦杆当床板,芦叶铺得很厚很软。在主棚东头一丈多远的地方,有小棚,也有两间,一间厨房,一间厕所。有条沙石路连接两棚,棚前被压成麦场。棚的三面是被开垦的土地,有两亩多,种上了麦子、蚕豆、蔬菜。赵月英从一个叫陈新夏的老渔夫那里得知,芦杆被撕去芦叶后,有人来收购去造纸。她就去砍芦杆,让孩子撕下芦叶。果然,在春节前,她卖了两千多斤芦杆,得了两万四千五百钱(注:一万是现在的一元,一千是一角,一百是一分),她买回了粮油、年货。春节时还回尹东庄去祭了祖坟。有一件事难着了赵月英:让儿女读书。她不能让儿女在这棚里呆一辈子,可是,这方圆二十多里没学校。南堘村的孩子是不读书的。后来,她想起了岳母教岳飞读书,用柳条当笔,沙盘当纸,她也学起岳母来,捞了一些河沙,用芦杆当笔,又到县城买回小学课本,教起文琼、墨客读书。 赵月英的生活渐渐地有规律、习惯了,真有点世外桃源的生活情趣。人为万物之灵。在精巧微妙的人体结构中,蕴藏无限的智能和潜能。在安逸中,被抑压着,自消,老化;而一旦遇上灾难和危急时,它们就被爆发出来,大得使人自己惊讶不已,不可想象。如果这种智能和潜能,被人用在互相仇恨、斗争中,那是破坏力,那就互相抵消了,白白地消耗了;如果被人用在互相友善、互相帮助、共同创造上,那就是建设力,创造出人类无限的幸福美好社会来。赵月英,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在这荒芜的芦苇荡里,在这恶劣的自然环境里,发挥着自己的智能和潜能,顽强地活着,创造出自己的怡然自得的生活来。而在芦棚外的人世里,人们用智能和潜能,在互相暗算仇杀。把人间破坏成一个血腥丑恶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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