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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回 天子命惰成叫化子 孤独儿暴虐亲生父
却说柯天任被押到南柯村村委会,由鄢艳领回家。鄢艳带着两个大包,背一个,提一个,走在前头。
村民们远远地望着耀武扬威了一阵子的柯天任,身体变形了:头顶光秃,额角增高,眼眶下凹,腮帮瘪塌,下巴变尖,脖子变长,特别是那张面皮,苍白得像从棺材里拉出来的死人那样可怕。其实,柯天任在牢里受到了优待,住特殊房间,没挨打,没饿肚子,之所以变成那副可怜模样,是由于繁重的精神压力造成的。
柯天任开始时还习惯地昂着头,摆着双臂,迈着大步走。后来,他发现父老乡亲目光惊异窃窃私语,就低下头,放慢步子,看着前面的鄢艳屁股走,来到自己离别了多年的新屋大门外。
这幢两层楼的小洋房,十多年没人住了,大门洞前的杂草被柯和仁铲除打扫了,门窗结满了蜘蛛网,落满了灰尘。鄢艳打开门,从门外捡起一把破扫帚。边走边划掉蜘蛛丝。上到二楼卧室,灰尘扑扑。柯天任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抽起烟来。 “那个死老头不来打扫一下。”柯天任骂起父亲来。
鄢艳鼓了柯天任一眼,心里在说:“他没有钥匙呀。”但她不敢说出口,怕挨正在气头上的柯天任的打骂。鄢艳默默地去挑水,把屋子打扫洗抹一遍,又从大包拿出被褥枕头,铺好床,让柯天任去睡。鄢艳去剖鱼切肉,生火做饭,足足忙了三个小时,天黑灯亮。鄢艳叫醒柯天任,服侍他洗澡换衣。
开饭了。柯天任看到桌上有鱼有肉,有干有汤,嘴角流涎。他有三个多月没有吃上这样的饭菜,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肚皮胀疼才罢。他又坐在沙发上抽烟。
鄢艳收拾洗刷了碗盏锅罐,就去洗澡。她穿着睡衣,感到到十分劳累疲乏,就上床去睡。
柯天任看着刚刚洗沐的鄢艳,兴奋起来。食欲满足了,性饥饿就来了。柯天任猛扑到鄢艳身上,不等鄢艳宽衣解带,就把睡衣撕成破条子,疯狂地吻着,咬着,舔着,嗥叫着,猛干着,直到精疲力竭。
柯天任食欲满足了,性欲满足了,但精神空虚。他坐在床头上,痛哭,叫喊:“入他娘的!我今后怎么过日子?”
鄢艳安慰他说:“不做官,凭我俩的智慧和体力,不会比别人过得差。”
“你这婊子,要我当平头百姓么?不可能!老子不会服输,不成王就成贼,闹他个狗日的天翻地覆!”柯天任发疯了,大吼着,猛地朝鄢艳一掌。
鄢艳被推下床,不敢吭声,悄悄地爬起来,钻进被子里。
柯天任坐在床上,叫骂不绝,发泄不满情绪。
柯天任成了一个真正的穷光蛋了。他平日诈骗贪占容易,就大把地玩女人,肥酒大肉地吃喝,十万元、百万元地行贿,不知积蓄;现在,就剩下这幢房子外,四壁皆空,一贫如洗。柯天任成了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了。他平日残忍凶狠,欺压善良,无情无义,六亲不认,吆三喝四,役使下属;诡计多端,愚弄民众;现在身边只剩下鄢艳,再无亲人,再无朋友。
鄢艳忍气吞声,想方设法,弄吃弄喝,想让柯天任身体早日复原,情绪早日平稳,好去找事挣钱度日。
清明到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农民们忙碌起来。村里按三个人口给了柯天任田地,柯和仁默默地给儿子犁旱地,整水田,播种下秧。鄢艳感到吃饭成了问题,一时又找不到别的生路,就听柯和仁的劝说,下田干活,想做出一些粮食来,度过眼前难关。柯天任身体复原了,却不愿干农活,不出大门一步,气忿忿地坐在家里,等待鄢艳干活回来做饭,吃了又去睡。
一日中午,鄢艳干活回来,把半碗米和一升干薯丝煮成稠粥,炒了一碟干萝卜丝。
“你这婊子,想把老子痨死么?吃这种猪狗食!”柯天任不吃,骂起来。
“下一顿连这猪狗食也没有了。”鄢艳再也忍不住了,顶嘴道,“所有的熟人我都借了。只借不还,人家不借;坐在家里不做事,人家不敢借。我再没法了,你到你的亲戚朋友去借吧,熬过这三个月,早稻就熟了。”
“你这婊子,我下台了,你就翻脸了。”柯天任骂着,但心里有点虚。他习惯地去口袋里摸烟,烟盒里只有三支烟了,鄢艳不会去赊烟了。他看着鄢艳吃粥,肚里咕咕地叫,忍不住也去盛了碗,吃了。
鄢艳吃完干活去了。柯天任就到楼上楼下米坛木柜查了一遍,真的粒米无存了,煤气也倒在地上,是鄢艳摇晃着煮熟了粥。他想:“下顿真的没吃了。”到哪里去弄粮呢?叔伯兄弟、舅父姨妈都得罪了,断了关系;那些官场的势利小人是见死不救的。柯天任想来想去想到了祖母:“柯和贵给祖母的钱和粮肯定有些积余。”柯天任就下楼,到了那被他骂为“鬼不生蛋”的老屋。
“婆呀,婆呀。”柯天任叫着。他十几年没这个称呼了。
“子龙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呀。”祖母在屋外墙下应着。
柯天任看见祖母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就走过去,扶起祖母,一起进屋去,让祖母在高背藤椅上。
“子龙呀,有人说你当大官了,真的么?当官不清闲呀。成荫十年才回家一次,前几个月来看我,陪我说了好多话。你也给我说说你的事。”祖母说。
柯天任就胡诌了许多假故事,说得老人高兴。
在老人眼里心里,不管儿孙多大年纪了,做多大官,仍然是个小孩,需要关照。老人听了柯天任说一阵子,就关心地说:“子龙,我煮两个鸡蛋,给你吃,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煮的东西。”
“婆呀,我是喜欢吃你的东西。我不吃,你不高兴。”柯天任说,“你不用起身,我自己来煮。”
柯天任小时候是经常吃祖母的东西,成人后就不吃了,不到祖母屋里来了,因为他嫌祖母不讲卫生,吃了会生病。今天可又恢复了儿时的样子了,因为肚子饿,又想趁机寻找祖母的钱和粮。
柯天任在祖母的指导下,拿鸡蛋,拿油盐,同时在偷偷地找钱粮。他在楼下没找着钱,就煮了下个鸡蛋,给祖母两个,自己吃了八个。
“婆呀,你老了,不能上楼去。以后,要把粮油放在楼下。”柯天任边吃边说。
“楼上干燥,不受潮气。”祖母说。
“要是有屋漏,淋湿了,不烂了么?我吃完后,到楼上去查查,看有没有屋漏水,把粮坛搬动一下。”
祖母就告诉了粮油放的地方。
柯天任上到楼上,并不去看什么屋漏,而是去打开两口曾祖父遗留下来的木箱、木柜和所有的坛坛罐罐。他看到有五十多斤大米,十几斤菜油,还有豆类、干鱼、腊肉,但是找不到钱。柯天任找了两个化肥袋,把所有的米、面条、菜油、干鱼、腊肉装了,把袋子放在房门里阴暗处。
柯天任没找到钱,不甘心,又与祖母闲谈起来。他说:“婆呀,我当了十几年清官,没一分钱。现在,贪官害我,我要去跑路找人,路费也没有。你给十几块钱,下个月,我加倍还你。”
“子龙,当清官好,当清官好。我知道官场里的事,不当官也好。你莫急,你叔父给我的零用钱,每月省下一笔。小柳来看我,给了五百块。你拿去用吧。”祖母说,就起身,走到食柜边,蹲下,从柜底摸出一个敞口罐头玻璃瓶,撕掉上面的废纸,掏出内面一个用麻丝捆成结的蓝色塑膜袋,交给柯天任。
柯天任扯开塑膜袋,露出了钱,有五张一百元,两张拾元,四张五十,十张壹元,共五百五十元。
“给我留十块钱买肥皂、盐。”祖母说。
“婆呀,你出门不方便,我去给你买。”柯天任把五百五十元全装进口袋里。
柯天任很高兴,把祖母扶到外面墙根下晒太阳,返回屋里,把两个化肥袋背回去了。柯天任把袋子放到楼上厨房里,又下楼去买烟。
柯天任来到一个小卖部,叫道:“蔡婶娘,买东西。”
屋里走出小卖部蔡青,是柯天任同房的少婶娘,比柯天任小两岁。蔡青问柯天任买些什么。柯天任指着货柜说了好些东西。蔡青拿到柜台上,一算,共二十二元六角。柯天任笑着说:“婶娘,赊账。”蔡青说:“鄢艳赊了五元八角了。”柯天任从袋里摸出一张伍元币,生气地丢给了蔡青。蔡青想:“柯天任是落难英雄,说不定日后会起来,得罪不得。”她笑着说:“我是把以前的账提一下,并不是讨账。你暂时困难,这五元钱拿去用,我再记个账。”柯天任转恼为喜,笑嘻嘻地收回五元钱,拿了货回家。
柯天任坐在楼上堂屋的藤椅上,翘起二郎腿,吹烟圈,仿佛又坐在县委第一书记的高级转椅上。
鄢艳回来了。柯天任得意洋洋地说:“靠你苦做,能养家糊口么?我出去转了一个圈,吃的用的都来了。”柯天任把事情经过说了,给了鄢艳五百元,留下五十元说要去找解放给个工作。鄢艳听了,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接了钱,去做饭。
这一顿饭,有干鱼腊肉,夫妇俩吃了个大饱。
第二天吃了早饭,柯天任去找解放。鄢艳征得了柯天任同意,给住在外婆家的儿子送去两百元。
却说柯天任来到市委找解放,一问,解放退休了,第一书记是吴银宝,就慌忙逃出市委,来到大街上。他怨恨地骂道:“入他娘的?那个白骨精坐了位,老子复职没指望了。”
柯天任在大街上游荡,看到那些他经常出入的高级宾馆、餐厅、舞厅、酒巴、超市,一摸口袋,只有三十多元了,肚里就冒火,恨不得把这大街炸成个火焰山。已是中午,柯天任肚里叽咕,就去小吃店,买了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了。
“去弄钱。”他只有一个念头。“偷,抢,骗。”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没同伙了,又在服刑期,弄不好被关进劳改场。他想到同伙,有的被枪毙,有的被判刑,有的被“双开除”,只有李建树坐上了永安县第一把交椅。“李建树,你向老子放冷箭,老子会亲手杀了你的!”柯天任心里充满了仇恨:“还有那个婊子褚真红,竟敢在法庭上作证,老子要用刺刀把她的肉屄戳烂!”柯天任咬着嘴唇,在街边站了好一阵,决定去永安县城找陈继烈、瞿思危、刘耀武那些得过他大钱的人要一点回来。
柯天任上了去永安县的客车,先到陈继烈家去。
柯天任来到继继烈的家。在院子的晒台上,陈继烈正在和三个老干部打麻将。
“陈书记。”柯天任走上前,叫了一声。
“啊,柯书记来了。贵客光临,篷筚生辉嘛。”陈继烈抬头瞅了柯天任一眼,笑着说,又低头去看自己的牌。
“快出牌呀。”一个老干部瞥了柯天任一眼,立即垂下眼皮,冲着陈继烈叫。
“九万。”陈继烈出了牌。他又扭头对柯天任笑着说:“没法子,书记,委屈你等一会儿。”
柯天任受到了冷落,心中恼怒,但忍着,看了一局,看到四人十元、五十元地兑钱,恨不得去拿几张来。
“各位稍歇一下,我和柯书记说几句再来。”陈继烈起身,拉着柯天任的手走进屋去。
两人在客厅坐下。
“天任呀,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人生如梦呀。”陈继烈不知柯天任的来意,就故作善感多愁,以投石问路,“我是‘身后有余就缩手’,你是‘眼前无路想回头’啰。不过你刚到‘不惑’之年,经过这次考验,会‘不惑’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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