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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巨著《南柯善恶梦》是120回长篇小说,作者南柯人。该著作反映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九年中国大陆五十年的真实社会生活。近期由作者授权博讯连载,该作品受版权保护,未经作者及版权所有人同意,不得转载。如有出版社愿意发表,请跟作者南柯人联系。)
第六回 争权力莽汉学官话 划阶级儒子沐祖恩 (上) 却说赵月英在芦苇荡里过上了安宁的日子,不闻人间的事。在赵月英芦棚外的人间却不安宁,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越来越激烈,腥风血雨的政治运动越来越多,就像那日本鬼子的飞机扔炸弹,一个追随看一个下来,震天动地,吓得人魂飞魄散。但那日本鬼子的飞机扔炸弹有间隙,有结束,而这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没间断,没完没了,有时夹着来。从五零年初到五二年底,短短三年中,就有清匪反霸、肃反、地改、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复查等全国性大运动。在南柯村被杀被关、被赶的无辜民众,是长毛子起乱到共产党坐天下的一百年战乱中的十几倍。面那战乱中被杀被关、被赶的人大多数是参加双方作战和组织活动的人,即使日本鬼子,在南柯村六年只杀了一个参加游击队的人,抓走两个夫子,那两夫子后来也回来了。所以本书人物柯和义说: “暴政比战乱恶毒。生活在战乱中,老百姓还能避乱,军队为得民心不乱杀人。生活在暴政下,老百姓无处可藏,日日有生命危险。” 暴政虽然荼炭生灵,但有些人热爱暴政,他们能在暴政中发泄恶欲,释放毒汁,争权夺利,升官发财。在这三年中,南柯村不少人争到了官,升了官。解放在清匪反霸后就升为永安县县委书记兼县长,李得红升为县公安局局长,温小玲升为县组织部部长,剿匪小分队队长何建国接任红石区区委书记兼区长,尹怀德接了李得红的职,挂了红石区副区长,还身兼乡主席,南柯村支书、村主席。邱远乾、柯业章当了很大的官。柯铁牛、柯太仁都升了官。 却说尹怀德在为解放升迁送行那天,受解放的个别接见。解书记饱含革命感情地对尹怀德说: “怀德同志,我们总算稳固了革命政权,你也成长为一个革命领导干部了。我了解你,你忠于党,忠于革命事业,有水平,有能力。但是,你的思想还残存着资产阶级人性论,对敌斗争不狠。你要在革命斗争中改造自己的旧思想。你的名字就很封建,改一下吧,就叫尹苦海,表示不忘往日苦,牢记血仇。” 解书记还鼓励尹怀德说:“你要为革命挑更重的担子。现在你兼职太多,把南柯村的两个职务移交给革命接班人,一心一意干好乡、区的工作。” 从此,尹怀德这个名字就没了,改叫尹苦海。后来,尹苦海也学解放,把柯太仁的名字改为柯国庆。 尹苦海认为解放指示得对,应该甩掉南柯村的职务。那职务把自己困在南柯村那个小天地里,又和人民群众直接打交道,很费劲。但交给谁接班呢?根据党当时定下的革命干部的标准:苦大仇深,立场坚定,斗争性强,第一批党员。在南柯村就只有副书记柯钟月、副主席柯铁牛两人可以接班。这两人在尹苦海心里都有很大的缺点。匪徒柯丹青曾攻击两人说:“柯钟月是疯了,叫娘也叫不清楚。柯铁牛是地痞,是头又蛮又狠的牛。”虽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但是柯丹青对两人的评价合了尹苦海的看法。如果让柯钟月当南柯村第一把手,他传达不清楚上级的指示,还经常发猪头疯,那就坏了革命工作。如果让柯铁牛当南柯村第一把手,他野蛮恶毒,自私,报复性强,独专独行,也会坏了革命工作。“人才难得呀。”尹苦海叹息着,真有“非我莫属”的感慨。 正在尹苦海犯难时,一个解决问题的机会来了。 党的工作重点转到土地改革复查工作。这项革命工作,不仅党要没收土地,分配土地,还要划阶级。划阶级是项复杂的工作,政策性强,弄不好就把政策理解错了,错划了阶级。为了搞好土改复查工作,上级派了工作队。到南柯村来的工作队有七人,五男两女。男的都蓄俄国包头发,穿对衿贝壳纽扣中山服;女的留齐项短发,穿蒙胸右开布纽扣灰色短衫。工作队队员住干部家,吃派饭。工作队中只有小熊是本地人,其余的是外地人,讲官话。 尹苦海看到这个情况,就召开村干部会,提出一个学讲官话的任务。他还召见柯钟月、柯铁牛,说:“我要交班了,南柯村第一把手在你们中选一个。我向你们提出两个条件:第一,在土改复查工作中,看谁为革命立功大;第二,看谁能尽快学会官话,用官话和工作队员交谈,用官话作报告。” 尹苦海的话把两人的革命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了,为争当第一把手,两人竞争起来,斗争起来。 在南柯村斗争地主柯秀明的大会上,工作队队长秦开业作了报告,尹苦海讲了话,由柯钟月作总结报告,柯铁牛作下一步工作报告。 柯钟月学着尹苦海大步走到台前讲桌边,学着解放手叉腰,学着李得红两眼瞪圆,只是那满头又红又光的癞子是不学掉的。他站着,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说话。台下群众感到惊奇,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新鲜玩艺儿,静静地看着,听着。 突然,柯钟月像丢失了什么,右转弯,走到被套麻绳捆着跪在台边的柯秀明身边,用右脚狠狠一踢,怒喝道: “粪桶蛋(注:反动派),滚下去!” 那柯秀明一滚,跌下台来,“哎哟”不止,被柯国庆、瞿习远带民兵拖走了。 柯钟月又大步走到讲桌边,学着解放干咳几声,右手抓起广播筒,罩在嘴上,左手空拳比划,用官话作报告: “各位老虎大冲们(注:劳苦大众),蛋屎(注:但是。解放口头禅)……蛋屎……各位街吃(注:阶级)兄弟姐妹们,蛋屎……蛋屎……我们打倒了一个粑(注:大恶霸),打倒了粪桶蛋,蛋屎……蛋屎……我受了柯秀明这个粪桶蛋……蛋屎……鸦吓钵嚼(注:压迫剥削)。今天,我要打倒这个粪桶蛋。蛋屎……蛋屎……我要革命,打倒一切一个粑,打倒一切粪桶蛋,蛋屎……蛋屎……今日,父母不是亲,兄弟不是亲,亲戚朋友不是亲,街吃才是亲,毛主席比父母还亲。蛋屎……蛋屎……” 柯钟月喊得嗓子哑了,满头大汗他转身问作记录的柯业章:“有餐饭时间吗?” 柯业章说:“还差一点。” 柯钟月心想:“斫苞蒿没一餐饭时间,还算是主席么!”但是柯钟月薪再也喊不出革命的话来了,他所学到的学到的革命词汇就只这些,学到的官话也只这几句。 柯钟月“蛋屎”了好一阵子,想着拖时间的话。突然,凶嘶哑地高喊: “各位老虎大冲们,入他娘的十八代粪桶蛋,坏绝种的一个粑,蛋屎……老子要枪毙一个粑,批死粪桶蛋。蛋屎……蛋屎……,我来唱个革命的歌。” 柯钟月一唱一顿,饱含革命的感情,唱得十分认真卖力。他晃头晃脑,耸肩扭腰,摇动屁股,两膝一弯一直,左手一伸一屈,反复唱了几遍,直到柯业章喊“有一餐饭时间了”才停下。柯钟月喊了口号,才退下来。 台下台上一片雷鸣般掌声。台下的“老虎大冲们”还纷纷赞颂着: “没想到钟月疯子会讲官话,能斫苞蒿。” “革命了,穷人就能讲官话。” …… 轮到柯铁牛作下一段工作的报告。柯铁牛不像柯钟月那样学习不专一,学那么多人的姿势,他只专一学李得红。柯铁牛起身,成立正姿势,正步走,走到讲桌前,又立正,扬起右手,把手掌外向贴在右眉毛上,向后转,向台上领导行军礼;又向后转,向台下群众行军礼,直接对台下吼道: “不要乱吵!再吵,就是反革命分子!” 其实台下鸦雀无声,群众都像怕李得红一样怕柯铁牛。 柯铁牛不拿广播筒,声如虎啸: “各位老虎大冲们,就是……就是……(注:李得红口头禅。)刚才钟月桐柿(注:同志)斫了好苞蒿(注:作了好报告),就是……就是……对各位才虎大冲们是很好的交出(注:教育)。我要讲划街吃的事。就是……就是……我们下一步工作主要划街吃,就是……就是……打倒地主街吃,分给才虎大冲街吃。就是……就是……各家各户都划街吃。就是……就是……然后,讲街吃亲,不讲父母兄弟亲……” 柯铁牛的工作报告超过了一餐饭,比柯钟月的长些,声音洪亮十倍。 日落西山时,才散会。 柯钟月、柯铁牛不但自己讲官话作报告,还辅导全村党员、干部讲官话,作报告。在一次辅导学习会上,柯国庆问了几个词的意思。 柯钟月嘲笑着柯国庆说:“真是傻货,还不懂这些官话,你革什么命呢?‘老虎大冲’,就是穷人合力起来,比老虎下山猛冲的力量还大。‘粪桶蛋’,柯丹青那些坏东西都是嗅不可闻的粪桶,都滚蛋了。‘蛋屎’是解书记的话,鸡蛋上当然带有鸡屎。” 柯铁牛瞪着牛眼,接着教训干部们:“他骂的(注:他妈的)!你们要革命,就要认真学习,弄懂官话的意思。不然就是反革命。现在要划街吃了,要懂得街吃的意思。街吃,就是在街上吃饭,尹安定吃好的,我们穷人吃坏的。这就要划开,划出吃好的吃坏的,就是划街吃,尹安定吃白粑,独吃一个,不分给家人,就是‘一个粑’。学官话,在台上讲那么多话,比我们上山斫苞蒿还累,所以叫‘斫苞蒿’。” 柯国庆连连点头,佩服两个副主席的学问在,决心学官话,“斫苞蒿”。可是柯国庆没有资格上台“斫苞蒿”,就想了个法子,站在田埂上,对着田里竖着稻草把讲起来: “各位稻草老虎大冲们,蛋屎……就是……(注:柯国庆想把柯钟月、柯铁牛的本事都学到手),我斫苞蒿了。……” 由于干部们的模范带头作用一些革命积极分子、民兵也都学官话,“斫苞蒿”,为当官上台讲话作准备。那些全新的革命词语在南柯村村巷头巷尾、塘沿地边传开了。这些革命词语在南柯村柯钟月这些土改根子的脑海里一直保存到去世的时候,柯钟月活到八十二岁,在二十一世纪头一年临终前还对儿女们说: “我在南柯村是第一批参加革命的,当了主席,上台斫了苞蒿。蛋屎……蛋屎……我带领老虎大冲们,蛋屎……打倒一个粑,打倒粪桶蛋……蛋屎……划开了街吃,打下了天下。蛋屎……你们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蛋屎……” 面对这位稀里糊涂、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听着他讲的官话和对革命的不理解,儿女们眼里流泪,心里发笑,哭笑不得。但是,柯钟月的儿女们并不知道,他们在嘲笑柯钟月的时候,他们也在跟着官方说“中国特色”、“四个基本原则”、“总设计师”、“江核心”、“伟大理论”、“三个代表”、“与时俱进”等词语,他们像柯钟月一样不理解革命词语的真正政治含义和政治目的,他们的儿女也会像他们嘲笑柯钟月一样嘲笑他们,他们的并不比柯钟月强多少。这是后话。 柯钟月、柯铁牛在学官话上进行竞赛,同时,又在“为革命立功”上进行斗争。南柯村在土改在分为两个工作片,柯钟月、柯铁牛各带一个工作给负责一个工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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