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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尹苦海回到了尹东庄自己的房屋。他再没住牛棚了,在赵月英等第一批不法地主被驱赶后,尹苦海是第一批得到房产、田产分配的贫雇家。尹苦海分得的房产是被他卖掉又被尹安定赎回的祖业一进两重的那栋青砖瓦屋的一重,小毛也得了一重。上下重由尹苦海选,他选第二重。他说小毛收割庄稼柴草得第一重进出方便些。本来,尹苦海和赵来凤结婚的房在第一重的北侧,第二重的北侧的房是尹安定和赵月英结婚房。他要第二重,住在赵月英的房子里,因为这间房子有他不可磨灭的印象,是他产生心病的地方。 尹苦海摸黑从第二重的北边侧门进了屋子,他来到厨房里。厨房里冷灶冷锅的。他懒得烧水洗沐,呆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就摸进房里。他插开锁子,进房角时脸上蒙了些丝丝的东西。他知道,这是好几天没回来了,蜘蛛结了网。房里向他扑来一股阴冷气,有老鼠吱吱的声音。他划了根火柴,走到桌旁;又划了根火柴,点燃带罩煤油灯。房里充满白光,桌上、床上落了好些灰尘。他也懒得去扑打灰尘,就着灯罩口点燃一支纸烟,抽了起来。整个房子冷冷清清的,孤独无聊的情绪袭上心头,又有一种苦恼烦闷情绪袭来。他抽烟,叹气。 尹苦海革命了,既有官运,又有财运,按理说,他应该心满意足了,还有什么苦恼呢?庄稼汉猜疑,尹苦海一直不会务农活,现在有田地了,他要学种田,这就使他苦恼了。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尹苦海绝不会做樊迟去“学圃”的小人。他是革命主职领导人,日夜为奔波操劳,屑屑种田地的事,自然有村干部安排人去作义务工,替种替收,他只验收一下就行了。况且,他吃皇粮了,每月有五万钱作零用,每年有八担稻谷的俸禄。这有什么苦恼呢?这是隔行如隔山,也没猜着。尹苦海曾经是寻花问柳的尹怀德,单凭他的一表人材,够女人倾慕的了。玩女人还不容易么?何况他今非昔比,大权在握,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家庭的祸福和一个人的生死,要找个女人睡觉,有哪个女人不受宠若惊呢?村中老人猜疑,尹苦海还没有妻室儿女,怎能不苦恼呢?这种猜测,说是,又不是。说“是”,尹苦海确实感到要有个家,有儿女。没有儿女,不断了香火么?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没有儿女,革命不就没了接班人么?革命没还什么意义?说“不是”,尹苦海要找个女人生儿育女还不容易么?虽说他不能在全国选美,在南湖乡还是可以选美的。南湖乡成年姑娘少说几百人,年轻寡妇也有三、四十人。只要他一开口讨女人,媒婆就会跑断腿,女人就会排队等候选。他还没开口,就有人找他说媒。别人不说,就说前妻赵来凤,在守寡等着他。上个月,尹苦海到省城开劳模会,碰着赵来凤也去开劳模会。原来,赵来凤是凤凰区妇联主任,劳动模范。赵来凤一见到尹苦海,就开玩笑说:“我认为你一无所取的,没想到革命把你变成了一个英雄好汉。”尹苦海笑着回讽:“我以为你一无是处的,没想到革命把你变成一朵大红花。这正如《白毛女》上说的,革命把鬼变成人,把人变成鬼了。”在会议期间,他俩自由恋爱了三夜。赵来凤向尹苦海炫耀自己的革命史,说她嫁到紫金山村邹家做小老婆,遭人嘲笑,受人欺负,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革命了,她第一个背叛反动阶级家庭,冲出来,揭发了邹家的反动罪行,亲自斗争反动的公婆、丈夫和大老婆,亲手枪毙了反动丈夫,当了全县第一个女村支书,后提升为区妇联主任、区委常委。她说自己也有苦处,还没找到一个革命的侣伴。她在和尹苦海亲昵时说:“我俩以前遭恶霸尹安定、赵月英迫害才分散了,现在都成了革命干部,应该重新结婚,成为一对革命的模范夫妻。”尹苦海听了,心里惊慌,就说:“我俩都是党的人,婚姻应该由党组织决定,不能瞒着党私下订婚。”从此,尹苦海避着赵来凤了。赵来凤却去找解放书记说了,解放书记批准了。在散会时,赵来凤找尹苦海,尹苦海一溜烟跑回家了。赵来凤又到南湖乡政府住下来找。尹苦海躲了七天七夜,使赵来凤无望了才走。所以说尹苦海要选个女人做革命侣伴是张口就有的,没什么苦恼。 尹苦海选妻这样东不成,西不就,是自找苦恼呢,还是他心中有了一个人呢?是的,他心中早有一个女人了,这个女人早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心灵的皇后位子上。这个女人是谁?就是赵月英! 尹苦海虽然在两性关系上有些乱来,但在爱情上是专一的。他单恋着赵月英。 说到赵月英,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中国传统型妇女。她外貌一般,并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按现代男人给现代女人外貌的打分法,赵月英顶多只能打“70分”。她聪明才智也平平,没表现出什么真知灼见和大智大勇。她讲卫生整洁,但不涂脂抹粉;她生活俭朴,精于理财;她温良恭顺,忠诚朴实;她满面笑容,语音嘤嘤;她脸上光彩照人,心里没有黑暗;她宽容大量,扶弱济贫;她偶有怨恨,转眼即逝;她天真无邪,柔弱得一点勇气也没有;她看上去没有一点痛苦,也没有承担苦难的思想准备……这些传统的美德分布在每个中国传统型妇女身上,你具有这些,她就具有那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一旦我们发现这些传统美德集中在某一个妇女身上,就使人感到特别了,觉得那“某个妇女”处处时时都美。打一个比方说,我们看到的不是春天山坡上东一朵、西一簇的零散的美丽的鲜花,而是看到了一个花团锦簇、吐艳喷香的花园。在花园里,你感到四周全是美,全是香,忘记了丑恶臭气,忘记了仇恨痛苦。在尹苦海的眼里,赵月英就是这个花园,左美右美,内美外美,美不胜收,是任何一朵花、一簇花所不能比的。 尹苦海爱赵月英,原来只是在心里想想,不敢当作愿望来实现。自从尹安定死了,赵月英被赶到芦苇荡后,他心里对赵月英又增加了负罪感和怜悯心,那只想想的“爱”就变成了“死恋”,并且,把这“死恋当作宿愿,妄图实现。在一般人看来,尹苦海心里恋赵月英是可以的,要把赵月英变成实际上的妻子就难于上青天了。因为,这犯着两个“大忌”,遇着一大难。两个大忌是:第一,犯了中国的道德伦理,即“乱伦”。赵月英是尹苦海的嫡亲婶娘。第二,犯了阶级斗争的大道理和党的原则。赵月英是恶霸婆、不法地主分子。尹苦海犯第一个大忌,就对不住列祖列宗,还使自己、赵月英、儿女都蒙受奇耻大辱,无出头之日。尹苦海犯第二个大忌,就是背叛无产阶级,背叛党,背叛革命,自己的前途就没了,弄不好还会成为阶级异己分子,蜕化变质分子,受斗争、受管制,他闹革命就白闹了一场。除了这两个“大忌”外,还有一大难;赵月英会同意吗?至今,在尹苦海心灵深处还闪烁着赵月英在被吊打时向他射来的那一束仇恨的火焰。赵月英恨他。尹苦海要娶赵月英,这“两大忌”和“一大难”,就不亚于唐僧去西天取经的八十一难了。在那遥遥的征途中,有黑风岭、无底洞、难泥河、火焰山……每一个险处,都有置尹苦海于死地的妖法魔掌。唐僧为着坚定的信仰闯过去了,尹苦海能闯过去吗?这就使尹苦海苦恼了。 这个隐私造成的苦恼就像一条自然生成的滚烫的温泉流水在日夜煎熬着尹苦海,又像一股扑不灭的自然火山口喷出的火焰在烤烧着尹苦海。自从革命以来,尹苦海第二次在痛苦的思想中挣扎着。 写到这里,作者不禁要发问:这男女情结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魅力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尹苦海冒险冒死去追求呢?历史上为什么有的帝王要美人不要江山呢?普希金为什么为女人去比剑身亡呢?有诗人回答:“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还有不少大文豪、大思想家、伦理学家用不少文字来描写和解释这种现象,但都没有说破其中的奥秘。雨果在回避不了这个问题时,却很滑稽地说:“在爱情这种动人的歌剧里,脚本几乎是无用处的。”我看是这么一回事。我无才华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来叙述尹苦海如何发生情结,又如何去解开情绪的故事。 却说赵月英出嫁到尹家时,正值十八岁。尹东庄的人来看新媳妇时,没有什么惊讶,看到的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新媳妇而已。而在尹安定的眼里,赵月英是他所见到的青年女子中最完美的。在赵月英面前,尹安定感到自卑,认为自己人物猥亵,自己不比赵月英:和赵月英一起走路,委屈了赵月英。而赵月英却感觉不到尹安定矮小瘦弱,只感到尹安定有君子智慧,仁者大勇,是个圣贤人,是个自己能引以为自豪的大丈夫。两人相敬如宾。 赵月英在尹东庄生活着,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尹怀德对赵月英的看法是逐步地向好处走。对这位小他一岁的婶娘,外貌色彩由平淡到艳浓,到五彩缤纷,对婶娘的感情,也由一般到敬重,到佩服,到爱慕。他看到年轻的婶娘敬重他的母亲乐氏如嫂母,关心他这个侄儿如亲弟;她把家中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把内务农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收入支出记得清楚,用得适当。赵月英,从不与人争吵,她用柔弱熄灭别人的刚火,用慈善化解别人怨恨。她急人所急,忧人所忧。尹东庄的人有什么困难就找她帮助。有什么心烦事就找她出主意,有什么委屈就向她倾吐,有什么喜忧大事就请她摆布……赵月英从没有向别人表白过自己怎样怎样地好,而她的美好形象默默地潜入人们心中,像一尊观音菩萨塑像端端正正地坐在别人心中。也坐在尹怀德的心中。尹怀德每每情不自禁地欣赏婶娘:又长又粗的一条乌黑的发辫垂到腰际,随着腰肢扭动而蜿蜒;两叶淡薄的眉毛随着眼皮的闪动在飞舞;鼻尖光亮微翘,嘴唇薄嫩微启;白腻的前额被稀疏的刘海遮掩,像只被黑网络住的鲫鱼肚;两腮像朝霞,那彩霞时时变幻;下巴微翘,形成一个诱人的浅沟;身材苗条,个子适中。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越长,尹怀德对赵月英越有看不尽的内美外美。他心里在暗想:娶老婆就要娶婶娘这样的女人。 那时的尹怀德是个大龄童生,怕叔父约束太紧,不愿在叔父馆里读书。尹安定就把他送到六里路远的山下村一个同学的馆子里读书。尹怀德经常借故学校和学友的事向母亲乐氏要钱要粮。赵月英过门后不到半年,乐氏就把内务权交给赵月英。尹怀德就向赵月英要钱要粮。开始时,尹怀德有些羞愧,赵月英却宽宏大量。渐渐地,尹怀德胆子大起来,赵月英却严肃起来,每次要问个原由,劝诫几句。有一次,尹怀德壮着狗胆,在接银元时双手捧住赵月英的右手。赵月英好像手被蝎子螫了一下似的,立即缩回,转身就走。那两块银元叮当落到地上。尹怀德怔住了,望着赵月英的背影消失,才弯腰捡起银元,悻悻地走了。 赵月英到尹家的第三年,过了端午节,天气热得早,人们开始乘凉了。一天上午,尹怀德从学校回家。他冒太阳走了五六里路,热得把上褂脱下,搭在肩上,只穿一条粗布短裤。他从上重侧门进屋走到赵月英房门前,斜眼房里,双脚就被针在地上了。在他的眼前出现令人神往的情景:赵月英坐在小凳上给半岁的文琼喂奶。赵月英右侧向房门,蒙胸蓝衫敞开,衣领脱落到臂弯处;左臂挽着孩子,右手打蒲扇;白嫩胀鼓的两奶向前耸着,一只奶头被孩子咬住,一只前伸。俗话说:“大姑娘的奶子是金奶银奶,嫂子的奶是猪奶牛奶。”赵月英虽是嫂子,那奶子却像姑娘的奶,不下垂瘪塌。尹怀德看得真切:那奶在蓝色衬托下雪白柔嫩,乌紫网络的脉管清晰可辨,草莓似的奶头有点点奶孔,两奶间有深深的肉沟,腰际露出半圈绵软的白肉。尹怀德在猜度着被裹包在蓝包内的其它部分。他心跳动加快,一股燥热在体内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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